刑殿后山,清净殿宇内小院。
石中玉处理完殿务归来,脚步却在院门外微微停顿。
院内,父母对坐,却无往日的温馨笑语。
父亲石铁山望着院中老树,沉默不语,母亲苏婉低头绣着一方帕子,针脚却有些凌乱。
“爹,娘,怎么了?”
石中玉推门而入,心中微沉。
石铁山和苏婉闻声抬头,看见儿子,眼中忧色更浓。
苏婉放下绣帕,勉强笑了笑:
“玉儿回来了,没事,就是……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石铁山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声音有些干涩:
“玉儿,你如今是刑殿殿主,爹娘知道不该让你分心。
可……爹和你娘,停在筑基后期巅峰,快一甲子了。
我们俩,都快二百八十岁了。”
筑基寿三百。
此言一出,院中空气仿佛凝固了。
石中玉如遭重击,猛地握紧了拳头。
近三百岁!
父母竟已快到寿元大限!
这些年他东征西讨,竟忽略了这最要紧的事!自责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是孩儿不孝!”
他声音发紧,一步上前握住父母的手,触手微凉,更让他心头发酸。
“爹,娘,你们放心,结丹之事,包在孩儿身上!
定让你们顺利凝丹,再续仙路!”
“玉儿,别为难。”
苏婉反手握住儿子的手,眼中泪光闪烁。
“娘和你爹的资质,自己清楚。
当年能筑基,已是侥幸,多亏了你给的那《五行衍道决》玄妙。
还有你这些年托人送回来的‘补天灵米’,滋养灵根。
我和你爹的五行灵根都有所长进,不然……怕是连筑基后期都到不了。
可结丹……太难了,我们年纪太大,气血衰败,强行结丹,九死一生。
娘不贪心,能看着你出息,这辈子就值了。”
“是啊,玉儿。”
石铁山也拍了拍儿子手背,强笑道。
“你有这份心,爹娘就知足了。
别为我们冒险,耽误了你自己的大事。”
听着父母明明心中惶恐,却仍强作镇定安慰自己,石中玉只觉胸口堵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爹,娘,你们信我。”
他心念一动,从青葫小世界取出两方玉盒,轻轻打开。
玉盒开启的刹那,五色光华流转,沁人心脾的丹香弥漫开来,院内草木似乎都为之一振。
玉盒中,两颗龙眼大小、云纹隐现、五行灵气氤氲缠绕的丹丸,静静躺卧。
“这是……?”
石铁山和苏婉虽不认得此丹,但体内修炼多年的《五行衍道决》竟自发生出感应。
真元隐隐雀跃,体内丹田都传来久违的渴望。
“极品五行凝金丹。”
石中玉声音平缓,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是孩儿当年在南疆炎州筑基时,以五种五行灵药为基,亲手炼制。
此丹蕴含最精纯温和的五行本源之力,最能弥补根基,调和五行。
对修炼《五行衍道决》之人,效果尤甚。
当年孩儿便是凭此丹,成就五色金丹。”(详见233,235章)
他看向父母,一字一句道:
“爹,娘,你们常年食用补天灵米,五行灵根早已今非昔比,根基扎实。
所修又是最契合此丹的《五行衍道决》。
有此丹相助,结丹几率,当在七成以上!”
“七成?!”
石铁山和苏婉浑身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比谁都清楚结丹的凶险,七成把握,近乎于板上钉钉!
绝望之中,骤然看到如此明亮的希望,两位老人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只是看着那两枚丹药,又看看儿子,眼中泪水滚滚而下。
“玉儿……这丹,太珍贵了……”苏婉哽咽。
“娘!”
石中玉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丹药再珍贵,也比不上您和爹重要。此事无需再议。
爹,娘,事不宜迟,你们这就准备。
我开启殿内最好的静室,布下聚灵大阵,亲自为你们护法!
定要助二老一举功成!”
感受到儿子话语中的坚决,石铁山和苏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和决绝。
儿子有如此孝心,更有如此能耐,他们还有什么理由退缩?
“好!好!”
石铁山抹了把脸,豪气顿生,拉住苏婉的手。
“玉儿他娘,儿子有这般本事孝心,咱们还怕什么?
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结丹成功,好多陪儿子几百载!”
“嗯!”苏婉重重点头,眼中燃起希望的光。
……
刑殿深处,顶级修炼静室。
石中玉不惜血本,布下重重聚灵、防护、静心大阵,将静室打造成铜墙铁壁。
“玉儿,辛苦你了。”
苏婉看着儿子忙碌的身影,眼中满是慈爱和骄傲。
“爹,娘,凝神静气,服丹吧。”
石中玉退到静室边缘,盘膝而坐,神识如网,笼罩整个静室,确保万无一失。
石铁山和苏婉对视一眼,不再犹豫,拿起那承载着希望与生机的五行凝金丹,吞服下去。
丹药入腹,瞬间化开。
精纯温和却又磅礴无比的五行本源之力,如同五道温暖的洪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与他们体内运行多年的《五行衍道决》真元水乳交融,毫无滞涩。
常年食用补天灵米打下的深厚五行根基,此刻被彻底激发。
即将枯竭的经脉,贪婪地吸收着本源之力,重新变得坚韧充盈,衰败的气血也重新焕发生机。
两人周身五色光华流转,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凝实。
静室内,海量灵气汇聚,形成漩涡。
石中玉稍稍松了口气。
丹药效果极佳,父母根基也比想象中更扎实,过程顺利。
就在这时,葫老的声音忽然在他心底响起,带着一丝凝重:
“小子,别高兴太早。结丹最难的一关,不是凝丹,而是天劫。”
石中玉心神一凛:“天劫?”
“不错。
金丹乃逆天而行,必有天劫降下,淬炼金丹,也考验修士,你又不是没有经历过。
但你父母和你当年不同,他们年纪太大,肉身与神魂历经岁月消磨。
虽经灵米和丹药弥补,本质仍比年轻修士脆弱。
这天劫,对他们而言,凶险倍增。
尤其是最后的心魔劫,最是诡异难防,外人几乎无法插手。”
石中玉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方才的喜悦荡然无存。
他紧紧盯着父母,拳头不自觉握紧。
是啊,他竟忽略了天劫!
此方天地,修士逆天改命,每一步都伴随着劫难。父母能扛过去吗?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
三天后,石铁山和苏婉的气息同时达到顶峰!
丹田内,液态真元疯狂旋转压缩。
在五行凝金丹本源之力的核心牵引下,两颗闪烁着稳固五色光晕的金丹雏形,缓缓凝聚、成型!
成了!金丹雏形已成!
然而,就在金丹雏形彻底凝实的刹那——
静室上空,明明在重重阵法隔绝之下,依旧有沉闷的雷鸣隐隐传来!
一股无形的天地威压,穿透阵法,锁定在石铁山和苏婉身上!
丹劫,来了!
石铁山和苏婉同时身躯一震,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显然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压力和考验。
第一重,似乎是针对肉身的某种劫力。
两人身体微微颤抖,体表有微光闪烁,抵抗着无形的侵蚀。
石中玉紧张万分,却不敢妄动。
天劫必须自己承受,旁人插手,只会让劫数加倍。
好在父母根基扎实,丹药效力仍在,第一重劫难,有惊无险地扛了过去。
紧接着,第二重劫力降临。
这次是针对神魂。
两人眉头紧锁,神色变幻,显然在经历某种幻境或冲击。
苏婉脸色忽然一白,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她神魂本就较石铁山稍弱,此刻有些支撑不住。
“娘!”
石中玉差点就要冲过去。
“稳住!”
葫老的喝声在心底响起。
“现在过去,天劫会把你一起算上,威力暴增,他们立刻魂飞魄散!
相信他们!相信五行凝金丹和补天灵米打下的根基!”
石中玉生生止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死死盯着母亲。
苏婉脸上闪过挣扎、痛苦,但最终,一抹属于母亲的坚韧神色浮现。
她硬生生扛住了神魂冲击,气息反而在磨难中更加凝练了一丝。
石中玉稍稍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就在这时,静室内景象骤变!
石铁山和苏婉脸上同时露出极度恐惧、痛苦、挣扎的神色。
身体剧烈颤抖,气息也开始不稳,甚至金丹雏形都有溃散的迹象!
心魔劫!
最诡异、最凶险的心魔劫降临了!
两人显然陷入了各自最深的心魔幻境之中。
石铁山牙关紧咬,似乎在面对什么绝境。
苏婉泪流满面,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玉儿……我的玉儿……”
石中玉看得心如刀绞。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父母此刻正经历的巨大痛苦和恐惧。
那一声“玉儿”,更是让他心神剧震。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力感,几乎让他发狂。
“葫老!真的没有办法吗?!”
石中玉在心底嘶吼。
“……有一个办法,但极为凶险,对你损耗也极大。”
葫老沉默一瞬,缓缓道。
“以你化神境的强横神识,辅以青葫本源之力,强行在他们识海边缘发出道音,尝试唤醒他们一丝本我清明。
但你必须万分小心,绝不能侵入他们的识海核心。
否则会与心魔劫力混合,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而且,这会严重损耗你的神识和青葫本源。”
“我做!”
石中玉毫不犹豫。
损耗再大,也比眼睁睁看着父母陨落强!
他立刻盘膝坐下,全力运转《虚空衍道经》,将自身神识催发到极致。
同时沟通青葫,引动一丝精纯的本源之力,小心翼翼地缠绕在神识之上。
然后,他将这缕混合了青葫本源的神识,化作两道微不可查、却蕴含着他最纯粹关切与呼唤意志的“声音”,轻轻送入父母识海的最外围。
如同在惊涛骇浪的岸边,投入两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子。
“爹,娘,醒来!
玉儿在这里!
我们还要一起,看更远的风景!”
这呼唤,微弱,却执着。
陷入无尽心魔幻境中的石铁山和苏婉,在那片混乱与痛苦中,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却无比熟悉的呼唤。
玉儿……
是玉儿在叫我们……
我们不能倒在这里……玉儿还在等着我们……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力量,混合着对儿子深沉的爱与牵挂,猛然从他们几乎被心魔吞噬的神魂深处,迸发出来!
“啊——!”
石铁山发出一声低吼,眼中混乱褪去,恢复清明。
“玉儿……”
苏婉泪流满面,但眼神已变得坚定。
两人神魂深处,那最后一丝本我执念被点燃,如同燎原星火,瞬间将心魔幻象烧穿!
嗡!嗡!
金丹雏形彻底稳固,光华内敛。
两颗龙眼大小、圆润无瑕、流转着均衡五色光晕的金丹,在他们丹田中缓缓旋转,稳固成型!
成功了!
金丹已成!
而且,是根基无比扎实、五行均衡的完美金丹!
静室上方的无形劫力,如潮水般退去。
石铁山和苏婉同时睁开双眼,眼中神光湛然。
脸上皱纹消退大半,白发转乌。
气息强盛磅礴,赫然已是金丹初期修士!
寿元暴涨至五百载!
“爹!娘!”
石中玉一个箭步冲上前,紧紧握住父母的手,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
刚才那一刻,他真怕极了。
“玉儿……”
苏婉反手握住儿子,感受着他掌心的汗湿和微颤。
哪里还不明白儿子方才经历了何等煎熬,心中又是温暖,又是心疼。
“爹娘没事了,成功了,多亏了我儿。”
“好小子!”
石铁山用力抱了抱儿子,虎目含泪。
“是你救了爹娘!”
一家三口,劫后余生,相拥而泣,心中满是庆幸与温情。
良久,情绪稍平。
“玉儿,刚才那天劫最后,好像听到你……”石铁山疑惑。
“是孩儿用了些取巧法子。”
石中玉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愿父母担忧。
“爹,娘,你们刚结丹,需得稳固境界。
这几日便在静室好生调息,孩儿为你们护法。”
“殿主。”
静室外,殷无赦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急促。
石中玉安抚好父母,走出静室。
“何事?”
“盟主急召!”
殷无赦手捧金色法旨。
“请您即刻前往天枢殿!
似乎……与完整的道标,以及南疆传来的紧急战报有关!”
石中玉心头一凛。
父母结丹成功,心头大石落地。
但新的风暴,已然扑面而来。
他看了一眼静室,转身,目光投向天枢殿方向。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