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海沿岸，鸢尾红地码头。
一艘不起眼的乌木小船，静静泊在岸边。
船不大，长约三丈，通体由千年黑铁木打造，船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石中玉花费半年时间，亲自设计并监督打造的破浪舟，专为此次龙渊之行准备。
船头，一道青袍身影负手而立，眺望远方的海天线。
正是石中玉。
他身后，船舱内堆放着各种物资：淡水、干粮、丹药、符箓、阵盘……以及那张从坊市中购得的残破海图，方便随时取用。
“石小子，准备好了？”
葫老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嗯。”
石中玉点头。
“该带的都带了。
影楼的人在沿岸布置了接应点，若我三个月未归，他们会启动备用方案。”
“龙渊海域不比南疆，那里是真正的未知之地。
连巡天盟的典籍中，关于那里的记载都少之又少。”
葫老语气罕见地严肃。
“老夫建议你，进入迷雾后，时刻保持与小世界的联系。
若有不对，立刻躲进来，不要恋战。”
“我明白。”石中玉深吸一口气，“走吧。”
他一步踏上乌木小船，法力注入船身符文。
嗡——
船身微微一震，符文亮起淡蓝色的光芒，推着小船离岸，朝着远方那片灰色的迷雾驶去。
十日后，龙渊海域外围。
迷雾已近在眼前。
灰色的雾气如同活物般缓缓翻涌，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海面上，风平浪静，连一丝波纹都没有，仿佛连海浪都不敢靠近这片区域。
石中玉站在船头，虚空之触向前探出。
刚一接触迷雾，他便感到一股阴冷的煞气顺着神识侵蚀而来，试图污染他的识海。
“哼。”
他冷哼一声，空间之力涌动，直接将那股煞气绞碎、吞噬、炼化。
《吞天化灵诀》运转，煞气反而化作一缕精纯的法力，融入丹田。
“这煞气虽毒，但对我的功法而言，却是补品。”
石中玉若有所思。
“难怪普通修士难以深入，这地方，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制。”
他没有犹豫，驾驭着小船，一头扎入迷雾之中。
迷雾中，视野受限，神识也被压制到不足平时的十分之一。
但石中玉的虚空之触，在这种环境下反而如鱼得水。
空间感知力穿透迷雾，清晰地勾勒出周围的海底地形、暗流走向、以及隐藏在迷雾中的危险。
第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遇到一群五阶噬魂鲨，被石中玉以虚空囚笼困住，轻松绕过。
第三天，海底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暗流，险些将小船掀翻。
石中玉及时调动空间之力稳住船身，并顺着暗流的方向，发现了一处隐藏在海底峡谷中的上古遗迹入口。
但他没有进去。
海图上标注的航线，指向更深处。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随着时间的推移，迷雾越来越浓，煞气也越来越重。
若非石中玉有《吞天化灵诀》护体，恐怕早已被迫退出。
第七天清晨，迷雾忽然变淡。
前方，出现了一片清澈的海域。
海域中央，一座巨大的岛屿，静静矗立。
那岛屿之大，远超石中玉的想象。
黑色的山体如同一头匍匐在海面上的远古巨兽，光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高达数千丈。
岛屿周围的海面上，散落着无数巨大的骨骼碎片。
——最小的也有房屋大小，最大的几块，如同小山般横亘在沙滩上。
即便历经不知多少万年的海水冲刷，依旧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那是龙骨。
仅仅是散落的碎片，便已如此巨大。
石中玉站在船头，仰望那座岛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渺小感。
他见过元婴修士的威压，见过化神修士的手段，甚至亲手斩杀过化神后期巅峰的幽冥阁主。
但此刻，站在这座岛屿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蚂蚁，仰望着一头沉睡的巨龙。
不，不是像。
这座岛屿本身，就是一头龙。
一头死去了不知多少万年，身躯化作岛屿、龙骨散落四方的远古真龙。
“这……得有多大？”石中玉喃喃道。
“真龙之躯，长达数千丈，甚至万丈。”
葫老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眼前这头，生前至少是炼虚期的存在。
死后身躯不腐，化作岛屿，龙威历经十万年而不散。
石小子，你要小心了。
这种地方，往往伴随着大机缘，但也藏着大凶险。”
石中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
他收起小船，脚踏虚空，朝着岛屿飞去。
越靠近岛屿，那股无形的龙威就越重。
当他落在岛屿边缘的沙滩上时，那股龙威，已经如同实质般压在他身上，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脚下的沙滩，并非普通的沙子。
而是由无数细碎的龙骨粉末，混合着黑色的火山灰形成的，踩上去有一种奇异的温润感。
他环顾四周。
那些散落在沙滩上的龙骨碎片，最小的也有房屋大小。
一块半埋在沙中的肋骨，斜斜指向天空，高达数十丈，如同一座白色的拱桥。
更远处，一块巨大的头骨碎片，足有小山大小，半淹没在海水中，空洞的眼眶仿佛在凝视着苍穹。
石中玉走到那块头骨碎片前，伸手触摸。
骨质冰凉，坚硬无比。
以他化神中期巅峰的修为，全力一指，也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这还只是碎片……若是完整的龙头，该有多大？”
他心中骇然。
他沿着沙滩向岛内走去。
一路上，随处可见战斗的痕迹：
长达百丈的爪痕，深深嵌入岩石之中；
被某种力量轰平的巨大坑洞，直径超过千丈；
以及散落的兵器碎片。
——那些兵器，显然是当年与龙族交战的人类或异族强者留下的。
每一件都散发着古老而强大的气息，但此刻都已残破不堪。
越往岛内，龙威越重。
当他走到那座残破的宫殿前时，那股龙威已经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让他的元神都感到颤栗。
宫殿的大门，高约百丈，由一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
门上雕刻着精美的浮雕，描绘着远古时期，龙族翱翔九天、统御万族的盛景。
仅仅是大门上的一个龙爪浮雕，就比石中玉整个人还要大。
他推开大门——不，准确地说，是从门缝中挤了进去。
宫殿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广阔得多。
穹顶高达数百丈，镶嵌着无数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支撑穹顶的石柱，每一根都需要数十人合抱，柱身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盘龙。
而在宫殿正中央，一座巨大的高台上——
一具龙骨，静静躺着。
那龙骨长达数千丈，从头到尾，几乎贯穿了整个宫殿。
通体呈现高贵的紫金色，即使死去不知多少万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龙威。
龙骨完整，没有明显的伤痕，仿佛只是睡着了。
石中玉站在高台下，仰望那具龙骨。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蚂蚁，站在一头远古巨兽的面前。
那龙骨的每一根肋骨，都比他的小船还要粗。
脊椎骨一节一节，如同连绵的山脉。
头骨更是大得惊人，光是眼眶，就能容纳他整个人站立。
这就是龙。
真正的、站在诸天万界顶端的生灵。
“人族修士……你能来到这里，证明你与龙族有缘。”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宫殿中回荡。
石中玉猛地抬头，看向龙骨的头部。
只见那巨大的龙首处，一枚拳头大小、通体紫金色的珠子，正悬浮着，缓缓旋转。
龙珠！
而那声音，正是从龙珠中传出。
“本座敖煜，龙族末代龙王。”
那声音继续道。
“陨落于此，已历十万载。
龙珠中封印着本座一缕残魂，以及龙族传承。
但龙族传承，非龙族血脉不可继承。
你若强取，只会引爆龙珠，玉石俱焚。”
石中玉没有说话，静静等待下文。
“然，本座可感应到你身上有我龙族信物，且你身上有功德金光，并非大奸大恶之徒。
因此，本座愿将一门神魂功法《太虚养魂道》传授于你。
作为交换，请你为本座做一件事。”
“在龙渊海域最深处，有一处龙墓。
那里埋葬着本座的族人。
十万年来，龙墓被一群深海邪蛟占据，玷污我龙族长眠之地。
本座希望你，能前往龙墓，驱逐邪蛟，净化龙墓。
作为回报，本座可将龙珠中残存的龙魂之力，赠予你一部分，助你淬炼神魂，突破瓶颈。”
“若你愿意，便以龙鳞为引，滴血为誓。
若不愿，可将玉简放回原处，自行离去。
本座绝不强求。”
石中玉沉默了片刻。
《太虚养魂道》……他确实需要一部更强大的神魂功法。
与幽冥阁主一战，他已经意识到，凰九儿传授的《清心凝神咒》的，在面对真正的高手时，已显不足。
而龙魂之力，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至于驱逐邪蛟……
虽然危险，但若能借此交好龙族，获得龙族的友谊。
对他日后探索天渊禁地、乃至飞升灵界，都有莫大的好处。
“我答应你。”
石中玉取出那枚龙鳞，割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龙鳞上。
龙鳞吸收了血液，发出耀眼的蓝光。
随即，一道紫金色的光芒从龙珠中射出，没入石中玉的眉心。
《太虚养魂道》的完整功法，以及龙墓的位置、邪蛟的实力分布等信息，尽数涌入他的脑海。
同时，一缕精纯的龙魂之力，顺着那道光芒，融入他的识海。
石中玉只觉得识海一震，仿佛被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
他的元神，在龙魂之力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凝实。
《清心凝神咒》的瓶颈，在这一刻轰然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太虚养魂道》的玄妙法门。
“多谢龙王。”
石中玉睁开眼，眼中精光闪烁。
“不必谢本座。”
龙珠中传来龙王疲惫的声音。
“这是你应得的。
记住，龙墓中的邪蛟，为首者是一头修炼了万年的‘黑鳞蛟王’。
修为已至化神后期巅峰，距离化蛟为龙只差一步。
它麾下有七头化神期的邪蛟，以及数以万计的蛟子蛟孙。
你需谨慎行事，不可莽撞。”
“晚辈明白。”
“去吧。
本座等你凯旋。”
龙珠的光芒渐渐暗淡，那缕残魂的气息，也彻底沉寂了下去。
石中玉对着那具巨大的龙骨，郑重地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宫殿。
宫殿外，阳光正好。
海风吹拂，带来咸腥的气息。
石中玉站在悬崖边，眺望远方的海面。
龙墓，就在这片海域的最深处。
那里，有更强的敌人，也有更大的机缘。
“邪蛟……黑鳞蛟王……”
他喃喃道。
“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鳞甲硬，还是我的空间裂刃锋利。”
他纵身一跃，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