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碎天原以北,三千里荒漠的盡頭。
石中玉站在一座風化嚴重的石山上,眺望前方。
視野盡頭,天地之間橫亙著一道巨大的灰色屏障。
那屏障高聳入雲,左右延伸出去,看不到邊際,仿佛一堵牆將整個世界一分為二。
屏障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紋,像是一件被打碎後又勉強拼起來的瓷器。
透過裂紋,隱約可以看到屏障後面的景象。
——一片灰蒙蒙的空間,偶爾有巨大的陰影掠過,不知是建築還是生物。
浮槎古關,到了。
金蟬子蹲在石中玉肩頭,眯著眼楮看了半天︰
“主人,這玩意兒看著不太吉利啊。”
“秘境哪有吉利的。”
石中玉從懷里掏出箭無心給的玉簡,注入靈力。
玉簡亮起,一幅立體地圖浮現在他面前。
地圖上標注了三條相對安全的路線,分別從東、南、北三個方向進入古關內部。
其中南面的路線最短,但要穿過一片怨靈聚集的區域。
北面的路線最長,但相對安全。
東面的路線居中,路上有幾處上古禁制,但箭無心標注了破解之法。
石中玉只看了一眼,就選擇了東面路線。
“最短的不一定最快,最安全的不一定真安全。走中間,穩一手。”
他收起玉簡,身形一閃,朝屏障飛去。
片刻後,他來到屏障前。
近距離看,這堵灰色屏障更加震撼。
每一道裂紋都有手臂粗細,里面流淌著灰色的霧氣,散發出一股腐朽的氣息。
石中玉伸手觸踫了一下屏障。
指尖剛一接觸,一股強大的吸力傳來,直接將他整個人拽了進去。
眼前一黑。
緊接著,光明重現。
石中玉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荒涼的戈壁上。
天空是灰蒙蒙的,沒有太陽,也沒有雲層,只有一片均勻的灰色。
地面上鋪滿了碎石,偶爾能看到一些�袘k的金屬碎片,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留下的。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鐵�蚳�。
“這就是浮槎古關的外層?”
金蟬子從他肩上跳下來,四處張望。
“看著也沒什麼特別的嘛。”
“別大意。”
石中玉目光掃過四周,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地上的碎石排列得非常規律,每隔三步就有一塊稍微大一點的石頭,組成了一條若隱若現的路徑。
他沿著這條路徑走了幾步,發現這些石頭指向的方向,正好是地圖上標注的安全路線。
“布置這條路的人,倒是用心良苦。”
石中玉順著碎石路徑,一路向前。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片廢墟。
廢墟佔地極廣,殘垣斷壁綿延數里,依稀能看出當年是一座宏偉的城鎮。
石中玉正要繞過去,忽然停下了腳步。
廢墟里有人。
不是怨靈,是活人。
三個人。
一個白發老者,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灰色道袍,盤膝坐在一塊斷裂的石柱上,閉目養神。
一個中年壯漢,赤裸著上身,露出精壯的肌肉,背著一柄門板寬的巨劍,正靠在一面殘牆上打盹。
還有一個黑衣女子,面容姣好,神色清冷,站在一處較高的平台上,眺望著遠方。
三個人的氣息都很強。
白發老者是大乘中期,壯漢是大乘初期,黑衣女子是大乘後期。
石中玉打量了他們幾眼,正準備繞路離開,那白發老者忽然睜開了眼楮。
“小友請留步。”
石中玉腳步一頓,轉頭看向他︰
“道友有事?”
白發老者微微一笑︰“小友可是要進古關深處?”
“是。”
“那老朽勸你一句,今日最好不要進去。”
“為何?”
白發老者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天空︰
“今日是‘霧潮日’,古關深處的怨靈會集體暴動。
就算是半步仙進去了,也得脫層皮。
小友修為雖高,但畢竟孤身一人,貿然闖入,恐有不測。”
石中玉皺了皺眉。
霧潮日?
他在玉簡里沒看到這個信息。
“前輩怎麼知道今天是霧潮日?”
“老朽在此地等了半個月,就是為了等霧潮日過去。”
白發老者捋了捋胡須。
“昨日老朽觀測天象,發現古關上方的灰色雲層比往日厚了三寸,這是霧潮日的前兆。
最多再過兩個時辰,霧潮就會爆發。”
石中玉沉默了幾秒,拱了拱手︰“多謝道友提醒。”
“不必客氣。”
白發老者重新閉上眼楮。
“出門在外,與人方便,自己方便。”
石中玉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到不遠處的一塊巨石後面,盤膝坐下。
金蟬子湊過來,小聲問︰“主人,咱們真信他的?”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石中玉閉著眼楮。
“反正也不差這兩個時辰,等等看。”
金蟬子哦了一聲,蹲在他旁邊,也開始打盹。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大約一個半時辰後。
嗡——
一陣低沉的嗡鳴聲從古關深處傳來,像是成千上萬只蜜蜂同時振翅。
緊接著,一股灰色的霧氣從古關深處涌出,迅速向外擴散。
霧氣所過之處,地面上的碎石被腐蝕得滋滋作響,冒出刺鼻的白煙。
石中玉猛地睜開眼楮。
那白發老者說的是真的。
霧潮來了。
他站起身,看向廢墟方向。
那三個人已經不見了蹤影,想必是提前撤離了。
石中玉也不猶豫,轉身就往回走。
霧潮的擴散速度極快,他必須趕到安全地帶。
剛走了不到一里路,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打斗聲。
石中玉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只見前方不遠處,那白發老者、壯漢和黑衣女子,正被一群灰色的影子圍攻。
那些影子形態模糊,看不清具體形狀,但每一個都散發著大乘期的氣息。
白發老者三人背靠背,奮力抵擋,但影子的數量實在太多,他們漸漸落入了下風。
壯漢的巨劍上已經出現了裂紋,白發老者的道袍也被撕破了好幾處,黑衣女子的臉色蒼白,顯然消耗極大。
石中玉只看了一眼,就做出了決定。
他抬手一揮,一道金色的劍氣破空而出,直接將撲向黑衣女子的幾只影子斬成兩段。
然後他身形一閃,沖入了戰圈。
白發老者看到他,又驚又喜︰“小友,你怎麼回來了?”
“路過。”
石中玉隨口答了一句,雙手結印,一道金色的光罩將四人籠罩在內。
那些影子撞在光罩上,發出滋滋的聲響,被彈了回去。
“這是……五行結界?”白發老者眼楮一亮,“小友修煉的是五行功法?”
“嗯。”
石中玉沒有多解釋,維持著光罩,轉頭看向三人︰
“你們怎麼會招惹上這些東西?”
“是我們不小心。”
黑衣女子開口了,聲音清冷。
“我們本想趁著霧潮還沒完全爆發,抄近路撤離。
結果觸動了古關里的一處禁制,引來了這些怨靈。”
“抄近路?”
石中玉看了他們一眼。
“你們對古關很熟悉?”
“談不上熟悉。”
白發老者苦笑了一聲。
“但我們來這里,是為了找一樣東西。
為此準備了三年,把古關外層的地形摸了個遍。”
“找什麼東西?”
白發老者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一艘船。”
石中玉心中一動。
“上古仙舟?”
“小友也知道?”白發老者有些驚訝。
“听說過。”石中玉點了點頭,“你們找那艘船做什麼?”
白發老者沉默了幾秒,緩緩說道︰
“傳說那艘仙舟上,藏著一位上古大能留下的傳承。
我們三人都是散修,資質有限,修煉到大乘期已經是極限了。
想再進一步,只能寄希望于那份傳承。”
石中玉若有所思。
散修的處境,他多少了解一些。
沒有宗門資源支持,沒有名師指點,全靠自己摸索,能修煉到大乘期已經是天賦異稟了。
但想再往上走,比登天還難。
他們想搏一份機緣,也是人之常情。
“你們知道仙舟在古關第幾層嗎?”
“內層。”白發老者說,“但具體位置不確定。”
石中玉想了想,從懷里掏出箭無心給的那枚玉簡,拓印了一份地圖,遞給白發老者。
“這是我手里的一份古關地圖,雖然不是完整的,但標注了一些安全路線和禁制位置。希望對你們有幫助。”
白發老者接過玉簡,神識一掃,臉上露出狂喜之色︰
“這……這是……”
“一位前輩送的。”
石中玉笑了笑。
“我復制了一份,原版還在我手里。這份給你們,算是結個善緣。”
白發老者激動得手都在抖︰
“小友,大恩大德,老朽無以為報!”
“不必報答。”
石中玉擺了擺手。
“如果你們真的找到了仙舟,拿到了傳承,以後遇到登仙盟的人,能幫就幫一把就行。”
白發老者鄭重地點了點頭︰“一定。”
外面的灰色影子還在沖擊光罩,但數量已經少了很多。
石中玉估摸著霧潮快要過去了,便收了光罩︰
“差不多了,你們可以走了。”
白發老者三人朝他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走出幾步,那黑衣女子忽然回過頭,看了石中玉一眼。
“你叫什麼名字?”
“石中玉。”
黑衣女子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了一句︰
“我叫甦婉清。
以後如果有空,來北境雪山找我,我欠你一個人情。”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石中玉摸了摸鼻子︰“北境雪山?那地方听著就不太暖和。”
金蟬子嘿嘿一笑︰“主人,那姑娘好像對你有意思。”
“少胡說八道。”
石中玉敲了一下他的腦袋,抬頭看向古關深處。
霧潮正在退去。
灰色霧氣如同潮水一般,緩緩縮回古關深處。
等到霧氣完全散去,他就可以繼續前進了。
而他要找的那個人——
雲涯子,應該也在古關深處某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