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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9章
    204

    所有归类都是棺木,钉死了就只能躺在里面被展览。

    红灯亮起。

    他踩下刹车,看见路边报刊亭挂出新一期《电影世界》,封面是章子宜的戛纳红毯照,标题大字写着“东方脸孔征服欧洲”

    旁边 smaller 字体列着同期专题:《汤潍:游走于边界的女演员》。

    陈恏也看见了。”边界这个词用得好。”

    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不是在中间,是在边上。

    边上才能看见两边风景,也容易掉下去。”

    车子重新启动时,颜维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

    当时他还在拍电视剧,某个女配角总在休息时蹲在片场角落吃盒饭。

    副导演骂她不注意形象,她抬头说:“蹲着吃胃不胀气。”

    后来那姑娘退圈开了餐馆,招牌菜是红烧肉,食客排队排到街尾。

    有些特质与演技无关,与野心无关,甚至与天赋无关。

    那只是一种生存本能——知道什么时候该站着,什么时候该蹲下,什么时候该搬把凳子,把自己垫到恰好能被看见的高度。

    手机震动。

    陈可欣发来短信:“七月二号首映礼,给您留了正中位置。”

    他回了个“好”

    字,按下发送时,街灯恰好次第亮起。

    橙黄光晕流淌过车窗,像胶片放映机转动时,那些从静止到流动的间隙光。

    颜维明嘴角微扬,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那些闲言碎语,我向来不会放在心上。”

    陈可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举起酒杯。”但愿我们两部片子都能在戛纳有所收获,让更多人听见华语电影的声音。”

    今年的竞赛单元里,华语片仅有两部入围。

    比起往年,数量确实少了许多。

    这种时候,相互扶持总比各自为战要好。

    两只玻璃杯在空中轻触,发出细微的脆响。

    颜维明颔首,饮下一口。

    餐桌上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陈恏与汤潍本就相识,交谈间并无生疏。

    陈可欣亦是健谈之人,话头多半围绕着他的新作展开,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期待。

    “我有预感,无论是市场反响,还是电影节上的表现,这部片子都不会让人失望。”

    主演阵容里有着甄子玬的名字。

    尽管另外两位在票房上未必能独当一面,但甄子玬这三个字本身便是号召力的保证。

    近些年来,他的作品几乎部部破亿,在男演员中堪称独一份的成绩。

    即便是去年贺岁档风光无限的葛尤,离开了名导掌镜,票房也难免滑落。

    而甄子玬却似乎能驾驭各种题材,始终维持着稳定的票房数字。

    陈可欣对影片市场的信心,自然有其道理。

    至于奖项方面,他同样怀揣着不小的野心。

    在他看来,这部作品开创了一种全新的模式——将悬疑探案与武侠动作糅合在一起,不再是单纯的拳脚较量。

    颜维明对这部片子的特点早有耳闻,此刻只是安静听着,偶尔点头,既未反驳,也未顺势夸耀自己的作品。

    陈可欣说了好一阵子,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几乎垄断了话题。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客套:“听说李导这次用了‘一镜到底’的拍法?光是这个胆识,就值得一座奖杯了。”

    方才还笃定自家作品能有所斩获,此刻却转而恭维起别人,其中的分寸转变不言而喻。

    颜维明夹了一筷子菜,摇摇头。”最终结果,终究是评审们说了算。”

    ***

    没有从燕京直飞戛纳的航班。

    旅程需要先在巴黎降落,再转乘另一班飞机。

    五月九日,晚上八点整。

    颜维明带着主演团队——小明哥、张驿、孙丽,以及导演毕赣、制片人大鹏,还有一组公司随行人员,登上了飞往巴黎的客机。

    孙丽是片中戏份最重的女性角色,名义上的女主角。

    出席电影节本是理所应当,但她自己却有些局促,总觉得那短短几分钟的出场,配不上这般隆重的行程。

    机舱灯光调暗后,她便默默戴上了眼罩,将脸侧向舷窗,仿佛已然入睡。

    机舱里的光线被调暗了。

    小明、大鹏和毕赣的交谈声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断断续续飘过来。

    话题绕着戛纳打转,语气里掺着兴奋和不安。

    颜维明靠在椅背里,没什么动静。

    张驿手里那本《人生》的书页翻得很快,哗啦哗啦的。

    “装样子呢,”

    大鹏朝小明和毕赣挤了挤眼,声音没完全收住,“根本没看进去。”

    翻书声停了。

    张驿抬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扫了大鹏一眼,合上书,塞进前座背后的网兜。

    等那三人的注意力移开,他才摸出耳机戴上,点开面前的屏幕。

    列表很长,密密麻麻的英文片名占了大半,港岛的电影缩在角落,内地的片子更是寥寥。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划了很久,眉心渐渐拧起。

    最后他点开了一部,片头跳出俗艳的彩字:《最强喜事2011》。

    黄百鸣的名字闪过,接着是甄子丹、古天乐、张柏芝的脸。

    看了不到五分钟,他嘴角扯了一下,直接按了关闭。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半张没什么兴致的脸。

    那三个人还在低声说着什么,戛纳、红毯、记者……词汇碎片般飘过来。

    张驿听着,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他重新点亮屏幕,这次选了《十月围城》。

    枪战、奔跑、旧 ** 的街巷在昏暗的光线里流动。

    很多人夸王学圻和梁家辉,他却一直盯着胡军演的那个武官。

    角色在忠义和时势间挣扎,眉宇间的郁结比主角更抓人。

    演得好,他想,够格提名个最佳配角。

    可惜了。

    片尾字幕滚动起来。

    机舱里更静了,小明他们早已戴上了眼罩,头歪向一边。

    漫长的航程才过了一半。

    张驿又划动列表,目光掠过一个个封面,动作渐渐慢下来。

    七八分钟过去,他什么也没点开。

    他关掉屏幕,摘了耳机。

    引擎的低吼声一下子清晰起来,持续地、单调地振动着耳膜。

    他往后靠了靠,拉下舷窗的遮光板,闭上了眼睛。

    眼罩被扯下来时,指尖还残留着耳机的塑料触感。

    指节叩击扶手的声响,短促而规律,在机舱低沉的嗡鸣里几乎听不见。

    张驿盯着前方座椅灰色的布面,思绪却滑向另一个方向——戛纳。

    那两个字像一枚卡在齿间的沙粒,磨得人不得安宁。

    《1937》。

    它能被认可吗?

    他猛地吸了口气,意识到自己正陷进无休止的揣测里。

    这不像他。

    他不是那种会在颁奖前辗转反侧的人,至少不该是。

    眼罩重新覆上之前,他迅速扫视四周。

    邻座的身影歪向舷窗,后排传来平稳的呼吸。

    没人注意他。

    他松了口气,嘴角向下撇了撇,决定把那些翻腾的念头按回暗处。

    睡一觉就好。

    黑暗并未带来宁静。

    一分钟后,油墨气味仿佛又漫进鼻腔——是今早摊在膝头的那份报纸。

    评审名单列得清清楚楚:欧美面孔占了大半,亚洲区仅有两席,都来自港岛。

    杜琪锋。

    石楠生。

    名字在脑海里转了一圈。

    比起其他地区,华语片似乎还算幸运,至少场内有相识的面孔。

    可相识不等于倾向。

    他想起某次访谈里杜琪锋谈及内地电影时的神情,那副平淡的、审视的姿态。

    刚升起的微弱期待立刻沉了下去。

    怎么又绕回来了?

    眼罩再次被掀开,机舱顶灯在视网膜上留下淡蓝光斑。

    他暗自苦笑。

    原以为紧张是别人的事,自己总能置身事外,现在看来并无不同。

    斜前方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响,有人也摘下了遮光罩。

    是大鹏。

    张驿侧过身,压低声音问:“刚才你们在聊什么?”

    “对手片。”

    大鹏的嗓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小明觉得是《午夜巴黎》,我不认同。

    太热门的反而容易落空,就像 ** ,呼声越高,摔得越惨。”

    《午夜巴黎》。

    伍迪·艾伦的新作,本届戛纳的开幕片。

    张驿没接话。

    他想起国内某些宣传稿,总爱给影片冠上“开幕式电影之一”

    的名头。

    外行才用这种说法。

    戛纳的开幕片从来只有一部,白纸黑字,历年名录可查。

    华语片从未站上那个位置——除非将王家卫那部《蓝莓之夜》算作沾边,零七年的事,导演是华人,故事却不是这片土地的故事。

    伍迪·艾伦的名字本身就像一道保险。

    学院派偏爱他那套轻盈又机巧的调子,更何况这次镜头对准的是巴黎,镜头里还有那位法兰西的第一夫人。

    光环叠着光环。

    张驿向后靠进椅背,舷窗外是浓稠的、不见底的夜。

    飞机在巴黎降落时,颜维明才从漫长的睡眠中醒来。

    舷窗外晨光刺眼,他揉了揉眉心,感觉九个小时的沉睡让四肢都浸透了倦意。

    邻座的大鹏早已歪着头陷入昏睡,嘴角还挂着一点未擦净的口水渍。

    前排的小明哥和孙丽也闭着眼,只是眉头微微蹙着,显然没能真正放松。

    张驿却醒着。

    他盯着前排座椅背后那块小小的屏幕,上面正循环播放着航班信息。

    蓝底白字的数字不断跳动,像某种倒计时。

    他摘掉眼罩又戴上,反复三次后终于放弃,转而望向过道另一侧那个始终平静的身影。

    那个人似乎从未被任何事打扰。

    从燕京到巴黎,跨越七个时区的飞行中,他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