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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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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迈开步子,朝舞台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却又沉重得像是踏过了许多年。

    一九九三年五月,法国南部的海滨小城被热浪与海风包裹。

    一部华语影片在这里摘下了最高荣誉的桂冠。

    那尊金色的奖杯第一次刻上了来自东方的名字。

    这件事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遥远彼岸的影视圈荡开绵长的涟漪。

    随后十多年里,自大陆,自港岛,自海峡对岸,一批又一批执着于光影的人携着他们的作品远渡重洋。

    他们在欧洲那几座古老的电影殿堂里留下了足迹,捧回了让同行仰望的荣光。

    若将目光局限于亚洲,除开那个岛国在电影奖项的角逐中偶尔能稍占上风,其余地域都难以企及这般高度。

    其中自然包括某些狂热拥趸时常颂扬的韩国电影。

    单说那位被称作“老谋子”

    的导演,他个人便已将两座金狮、一头金熊、一尊银狮、一樽银熊,还有戛纳的评委会大奖收入囊中。

    这还未算上王家卫、凯子哥等人的战绩。

    仅他一人,在欧洲三大电影节的荣誉簿上,便已压过了整个韩国影坛所有导演的总和。

    在纯粹的艺术电影疆域,大陆的导演们曾经闪耀着不容忽视的光芒。

    然而当时针拨向新千年,老谋子、凯子哥这些名字开始与商业票房紧密相连。

    支撑艺术火苗的任务,便落在了王晓帅、贾科长、娄晔这一批人的肩头。

    他们无疑怀揣才华,但若与上一代那几位相比,天赋的差距清晰可见。

    新世纪开启后,来自大陆的艺术电影在国际奖项上的斩获,肉眼可见地稀薄了下去。

    颜维明被诸多媒体冠以“亚洲商业片最成功的舵手”

    在票房与市场的战场上,他已无需向谁证明什么。

    此刻他站在这座地中海畔的小城,心中所图,是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天空。

    他渴望拍出那样的作品——既能征服评委的心,又能填满影院座位。

    《1937》便是这样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

    影片尚未公映,金棕榈的奖杯已先一步落入怀中,算是完成了一半的野望。

    喜悦是真实的,像温热的酒液在胸腔里缓缓流淌。

    此刻,他立于领奖台 ** ,脚下是光滑的木质地板,四周是潮水般涌来的掌声。

    头顶的聚光灯过于炽烈,烤得皮肤微微发烫。

    但站在这个高度,迎面望向台下那两千多张面孔,捕捉到那些目光中掺杂的钦羡、愕然、酸涩与失落,一种近乎战栗的快意攫住了他。

    前一位获奖者,执导《生命之树》的泰伦斯,已经用低沉嗓音说完感谢词。

    颜维明接过那只尚存余温的话筒,指尖能感受到金属的微凉。

    “谢谢《1937》剧组的每一位同仁,”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在厅堂里回荡,“谢谢我们那些伟大的先人,是他们用血肉挡住了侵略者的铁蹄。

    也谢谢我的祖国,给了我一片能够安然成长的土地。”

    “这是华语电影得到的第二座金棕榈,距离上一次,已经过去了十八年。”

    他稍作停顿,让寂静在空气中凝结一瞬,“坦白说,我觉得这间隔太长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台下阴影中那些模糊的轮廓。”我了解一些戛纳的历史。

    在这里,还没有任何一位导演,能三次举起金棕榈;也没有谁,能四次将最佳导演的奖杯带回家。”

    “我希望未来我能常来这里做客。”

    他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或许,我可以成为那个写下新纪录的人。”

    这座电影节的历史上,仅有三位导演曾两次触碰金棕榈的枝叶。

    他们的名字是科波拉,今村昌平,阿尔夫。

    还有一对兄弟,科恩兄弟,他们曾三次将最佳导演的荣誉揽入怀中。

    这些名字,便是镌刻在戛纳年鉴里的巅峰。

    记录立在眼前,要翻过去绝非易事。

    但嘴上说说总归不碍事。

    台下掌声轰然炸开,像潮水般涌向说话的人。

    他捏着奖杯的手腕轻轻一抬,朝泰伦斯偏了偏头,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灯光聚焦之处。

    “您这口气……金棕榈还想再摘几回啊。”

    张驿凑近时声音压得低,话里却藏不住那股劲儿。

    “奖杯掂着也就两斤重,多拿两座也不算沉。”

    答话的人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

    ……

    典礼后的酒会办得热闹。

    既然捧回了最高奖,到场露个面算是礼数。

    他让助理把奖杯先送回住处,自己领着《1937》剧组的人走进会场。

    刚踏进去,主持人的目光便粘了上来。

    话筒递到面前,他又说了几句谢词——都是场面话,滚熟得像舌尖上的旧硬币。

    走 ** 还没站稳,人群就围了上来。

    酒杯碰撞的轻响混着各种语言的寒暄,有人要合影,有人递来本子求签名,空气里浮动着香水与酒气交织的稠密感。

    这般拥挤持续了约莫二十分钟,才渐渐散开一条缝隙。

    大鹏一直挨在边上,相机快门声细碎地响着。

    镜头截取的那些画面里,一群衣着精致的人簇拥着中心那个身影,目光向上聚拢,像在看一座刚揭幕的碑。

    “您瞧这几张……气质抓得还行不?”

    “过得去。”

    “导演,我……我也想试试拍东西。”

    “先从五分钟的短片开始磨吧。”

    就在大鹏低头检视屏幕、毕赣眼神发亮望着远处时,一个端着酒杯的小个子老头穿过人群,朝这边缓步走来。

    周围人看见他,不自觉向两侧让了让。

    老头戴着黑框眼镜,身形瘦小,脑袋也显得精巧,乍看有些旧时代默片喜剧演员的神气。

    他是伍迪·艾伦,如今还在拍片的老一辈之一。

    脾气倒不算难相处,尽管这次带来的《午夜巴黎》在欧洲评论界水花不大,他自己也清楚夺奖无望,却依然出现在了闭幕夜的会场——算是给事情画个有头有尾的句号。

    “恭喜,李。

    今晚的戛纳是你的王国。”

    被称作李的人笑了笑,举杯迎上去轻轻一碰。

    他可不是那种爱自称“皇帝”

    的类型,比如某个总把“王座”

    挂嘴边的老詹。

    “拿到最高奖的瞬间,是什么感觉?”

    “像突然被风托了起来……飘在云层上头,几秒。”

    伍迪的电影总带着某种特定的气味:轻浅的人物,淡化的冲突,风景永远精致得像明信片。

    在他的镜头里,环境才是真正的主角,人与事反而成了陪衬。

    这样的作品往往难以凿刻人性的深痕或社会的裂变,冲击大奖自然吃力,却始终有一批学院派愿意为其轻轻鼓掌。

    葡萄蛋糕的香气从长廊另一头飘来,带着甜腻的暖意。

    老人提起它时语气熟稔,仿佛他们早已是旧识。

    颜维明迟了一瞬才接上话,目光掠过对方眼中未加掩饰的羡慕。

    “我刚刚经过那里,”

    老人的手指向香气来处,“那儿的葡萄蛋糕值得一试。”

    “我会找时间过去。”

    老人谈论起电影时,语调里掺着某种克制的兴奋。

    他说《宿醉》的喧闹并非他所喜,但另一部作品不同——枪声密集却不刺耳,反而透出冷冽的节奏感。

    至于那部年代更早的,他描述摄影师扛着稳定器追逐演员的场景,声音里浮起一层近乎叹息的向往。”那画面一定烙在记忆里,反复咀嚼仍有滋味。”

    颜维明颔首。

    他想起拍摄现场持续轮换的摄影师,汗水浸透衬衫的背部,喘息声混在轨道车的摩擦音里。”确实有趣,但也耗人。”

    “我会告诉身边所有人,让他们都去看看这部作品。”

    老人郑重说道,随后话锋一转,像不经意拨开枝叶露出掩藏的果实。

    他谈起自己辗转于欧洲城市的拍摄经历,伦敦的雨雾,巴塞罗那的黄昏,巴黎石板路映出的街灯。

    然后他问起东方国度的风貌,语气里探出小心翼翼的触角。

    “那里有许多城市很美,”

    颜维明回答,“你会受到欢迎的。”

    他清楚老人作品的价值——无论故事如何起伏,镜头总能攫取一座城市最动人的侧影,每一帧都像精心裁切的明信片。

    笑容在老人脸上加深,皱纹堆叠成更柔和的沟壑。

    他终于托出真正的来意:“我计划下一站去罗马。

    你有空吗?我想与你合作。”

    “合作?”

    “是的。

    我听说你擅长构建故事。

    我希望我们能共同创作一个剧本。”

    老人自己便是编织叙事的高手,三次将最佳剧本奖收入囊中,绝大多数作品都源自他亲手写下的字句。

    这一点上,他们确有相似之处——尽管一人凭的是天赋与锤炼,另一人则依赖敏锐的借鉴与重组。

    若在更早的年岁,这样的邀约或许会让他心动,那会是成长的契机。

    但现在不同了。

    颜维明笑了笑,空气里葡萄蛋糕的甜香似乎淡了些。”艾伦,我很荣幸你有这个念头,我也同样期待与你合作。

    可惜时间不站在我这边——此刻我正被许多尚未成形的故事包围,它们催促着我,一部接一部地拍下去。”

    伍迪·艾伦听到回答,镜片后的目光黯淡了一瞬,随即被浮起的笑意掩盖。”那么,能否给我一些指引?”

    对方颔首。

    “我计划在罗马拍一部爱情轻喜剧,类似《罗马假日》那种氛围……但经典难以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