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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8章
    213

    空气里残留着香槟的甜腻和雪茄的烟丝味。

    伊娃·格林放下高脚杯,杯底与大理石桌面碰出清脆的响声。

    她等待着,以为身旁的男人会俯身过来,在耳畔低语——可他没有。

    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这不对劲。

    她攥紧了手指。

    颁奖礼上,那个东方男人举起金色奖杯的瞬间,她就做了决定。

    现在,她不想再等。

    从手包里摸出一张便笺纸,飞快写下一行数字,趁着他起身整理西装下摆时,塞进他掌心。

    “打给我。”

    她只用气音说了三个字,随即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逐渐远去。

    颜维明展开纸条扫了一眼,对折,塞进西装内袋。

    “导、导演……”

    助理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她给了您联系方式!”

    颜维明没应声。

    陆续有穿着晚礼服的身影靠近,香水的气味一层层叠上来。

    露背的绸缎长裙,缀着亮片的深V领口,纤细手腕递过来的小卡片——他一一接过,点头致意,再收进口袋。

    助理起初还低声惊叹,后来便彻底沉默了,只盯着自己擦得锃亮的皮鞋尖。

    回酒店的车上,助理终于忍不住:“您今晚……会联系谁?”

    车厢里只有引擎的低鸣。

    颜维明靠在后座,窗外霓虹的光斑滑过他的侧脸。

    口袋里那几张纸片的存在感变得鲜明。

    其中一张边缘有淡紫色的墨水渍,是伊娃·格林的笔迹。

    他想起她转身时腰肢摆动的弧度,像某种暗示。

    但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另一张面孔。

    还有手机里那两百多条未读信息,屏幕在黑暗中不断亮起。

    “回房睡觉。”

    他睁开眼,语气平淡,“明早要和雷蒙的人签非洲的播映合同。”

    助理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车子驶入酒店环形车道时,颜维明摸了摸西装内袋。

    纸片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皮肤。

    他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地中海沿岸特有的咸涩气味。

    “对了,”

    他忽然回头,对助理说,“明天下午的行程空出来。

    晚上航班回国。”

    助理连忙点头,看着他大步走进旋转门的身影,摸了摸后脑勺。

    电梯镜面映出颜维明自己的脸——他看见自己扯松了领带,手指在内袋位置停留了一瞬,最终垂落。

    走廊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他在房门前站定,刷卡,进门,没有开灯。

    黑暗里,他走到窗边,掏出那叠纸片,就着城市透进来的微光看了几秒。

    然后拉开抽屉,扔了进去。

    金属抽屉滑轨合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机翼划破云层时,窗外的光线正从靛青转向鱼肚白。

    他看了眼腕表,距离降落还有四十分钟。

    行程表压在笔记本下边:回国后的访谈安排得密密麻麻,那部名为《1937》的片子需要配合沪城电影节的展映,随后便是七月首日正式推向市场的全套宣传方案。

    数字在他脑中闪过——内地市场本土影片的票房峰值已突破六亿关口。

    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扶手。

    借助戛纳那顶金色桂冠的余温,或许能让这部作品触及五亿甚至更高的刻度。

    ***

    表彰名单公布那天清晨,礼堂侧门的石阶还沾着夜露。

    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校门两侧拉起了隔离带,三三两两的人影穿过林荫道往建筑深处走去。

    他带着助理踏入前厅时,几道目光立刻从不同角落聚拢过来。

    空气里浮动着低语,混合着陈旧木椅与新鲜花束的气味。

    “总算等到了。”

    一个略显沙哑的嗓音从左侧响起,穿着深灰夹克的男人率先伸出手,“十八年。

    华语电影的第二座金棕榈。”

    另外两人也缓步靠近。

    穿中山装的那位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第三个人则挂着惯常的笑容,手掌拍在他肩上时带着熟稔的力道。

    媒体简报堆在入口处的长桌上。

    头条标题印得又黑又粗:“三十一岁导演摘得戛纳最高荣誉”

    、“技术类奖项全数收入囊中”

    、“历史题材作品引发国际片商争购”

    非洲地区的发行协议已在返程前签署,雷蒙影业代表握手时反复提及长期合作的意愿。

    德尼罗的评语被截成短句,反复出现在各版副标题里。

    礼堂穹顶高阔,日光透过彩玻璃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色块。

    他找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指尖还能触到奖杯底座那些细密的浮雕纹路——那是前天深夜才从行李箱取出的。

    航班落地后他与剧组人员匆匆道别,约定下月初在沪城重聚。

    接着便是连续数日面对镜头与话筒的循环:电视台的演播室灯光总是太亮,纸媒记者的录音笔会密密麻麻排满整张茶几。

    时钟指向八点十分。

    人群陆续填满座椅,低语声渐次升高成一片嗡鸣。

    小说家们聚在西侧墙角,演员们则多集中在前三排。

    有人回头张望,目光掠过他时停顿片刻,又迅速转回去。

    窗外飘进断续的蝉鸣。

    六月末尾的晨风裹着月季与泥土的气息,穿过半开的窗缝漫进室内。

    他松开领口最上方的纽扣,听见主持台传来试音的轻咳。

    表彰大会九点整开始。

    据说常务副总理将亲自出席。

    掌声忽然从前排炸开,潮水般向后排涌来。

    他抬起眼,看见深色西装的身影正从侧幕稳步走向台 ** 。

    光线在这一刻彻底明亮起来,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旋转。

    老谋子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我一直认为你的能力不止于商业领域,在艺术创作上同样能取得成就。”

    小钢炮眼中带着几分向往,“我得跟你取取经,将来也得拍几部能获奖的作品。”

    他刚完成《非诚勿扰2》的后期工作,心里已经对喜剧类型产生了倦意,更想尝试那些基调深沉的题材。

    颜维明微微颔首,“行啊,咱们互相督促。”

    几位导演简短交谈后便各自散去,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毕竟是上级部门主持的表彰活动,不像同行私下聚会那样可以随意闲谈甚至打盹。

    在这种级别的场合里,所有人都保持着应有的庄重。

    小钢炮和老谋子他们都穿着正式礼服,不是西装便是中山装。

    若不是礼堂里的冷气足够充足,裹着这样一身行头早就该汗流浃背了。

    颜维明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安排在第二排。

    首排坐着主办方的代表,第二排则是留给知名导演和顶尖演员的区域。

    这个位置与他当下的身份相符。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引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颜维明转过头,正好看见程龙快步走进来。

    “恭喜你啊。”

    程龙的黑发梳得整齐光亮,一身中山装衬得他精神矍铄。

    他步伐急促,发梢随着动作轻轻颤动,在这个年纪能保持这样的状态确实难得。

    比起颜维明记忆中的模样,因为《飓风营救》系列的成功而转型为好莱坞“最强父亲”

    形象的程龙,此刻面色红润,意气风发。

    虽然接不到投资过亿的大制作,但颜维明与华纳为他定制的“营救”

    系列每部都给予他两千万美元的报酬,他依然是好莱坞片酬第一梯队的存在。

    去年《空中营救》拍竣后,新项目《通勤营救》已经提上日程。

    对于这位年轻导演,程龙始终怀着感激之情,如今更多了几分敬重。

    戛纳电影节作为全球最具影响力的电影盛会,能摘下金棕榈奖足以让人终生自豪。

    程龙在海外一向注重传播华夏文化,颜维明取得这样的成就,他也感到与有荣焉。

    “等仪式结束再细聊。”

    程龙低声道。

    随后陆续有导演、演员、作家和学者步入礼堂。

    颜维明始终安静地坐在原处。

    就在这时,椅腿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刮擦声。

    颜维明抬眼望去,看见贾科长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神色。

    他略感意外——贾科长比老谋子他们年轻不少,但也是闯荡过戛纳、威尼斯等国际电影节的老手,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么会如此失态?

    颜维明顺着贾科长的视线转向门口,看见一位留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女性。

    她身形清瘦,但目光炯炯,整个人透着股干练的精神气。

    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最终停驻在颜维明身侧。

    他抬起眼,看见一双漆皮细跟的轮廓,视线往上移,是剪裁利落的西装裤脚,再往上便对上了张曼钰的目光。

    她今天化了淡妆,眼尾的细纹在礼堂顶灯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祝贺你。”

    她的声音比记忆里更低沉些,带着些许粤语腔调里特有的婉转尾音。

    颜维明站起身,礼节性地欠了欠身。

    余光里,他瞥见贾樟柯站在几步外的立柱旁,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目光胶着在这个方向,像博物馆里凝视展品的观众。

    “太客气了。”

    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空气里飘着旧式礼堂特有的气味——陈年木地板打蜡后的微甜,混着 ** 空调送风口滤网积尘的淡淡土腥。

    张曼钰从手袋里取出一个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卷曲。”我姐姐的儿子,”

    她翻到某一页,指尖按在空白处,“他在电影学院读二年级。

    上个月通电话,他说你的每部作品都存了蓝光碟。”

    笔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塑料笔杆被体温焐得温热。

    颜维明接过来时,注意到她指甲修剪得很短,甲面没有涂任何颜色。

    他在纸页右下角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短暂的沉默里格外清晰。

    “字很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