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
颜维明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只是前段日子事务缠身，竟将接洽版权的事搁置了。
此刻对方主动找来，反倒像一记及时的提醒。
他朝程龙打了个手势示意稍候，随即转向眼前的人，嘴角浮起礼节性的弧度。
“刘老师，久仰。
我读过您的作品。”
“您……读过？”
刘慈忻眼睛一亮，镜片后的目光倏然生动起来。
他的作品是近几年才引起广泛关注，尤其那两部长篇。
这次他特意留意颜维明的动向，等到散场才上前搭话，是因为听说这位导演对故事的商业潜力嗅觉敏锐。
虽然已有影视公司接触过他，经济上也确实需要支持，但他仍希望作品能交到更懂行的人手中。
“特别是《三体》和《流浪地球》，给我的印象很深。”
颜维明补充道。
刘慈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能得到这位捧回过国际大奖的导演的认可，让他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轻轻落下了几分。
十六楼包厢的窗边能望见城市渐暗的天际线。
穿旗袍的姑娘端着白瓷盘进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菜摆上桌时，程龙伸手接过紫砂壶，壶嘴倾出一道深褐色的水线，注满颜维明面前的杯子。
“尝尝这个，说是有些年份了。”
程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的温和。
杯壁还有些烫。
颜维明等那层薄薄的热气散了些，才举到唇边。
液体滑过喉咙时有一股沉厚的香气，像是陈年木头混着雨后泥土的味道。
他放下杯子，朝对面点了点头。”是好东西。”
程龙脸上立刻松了下来，自己也喝了一口。”你都说好，那就错不了。”
他们安静地吃了几筷子菜。
窗外夜色正在浸染玻璃，包厢里的灯暖黄地照着桌布上的暗纹。
颜维明想起下午见的那个人——那个坐在他对面、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的作家。
那人听到提议时眼神怔了一瞬，仿佛需要时间消化这几个简单的句子。
“全部都可以。”
那人最后说，声音里有种压不住的急，又很快稳住了，“只要你们愿意要。”
颜维明当时只是伸出手。
掌心相触时能感觉到对方指尖轻微的汗意。
现在他转着茶杯，看杯底残留的茶汤在光下泛出琥珀色。”明天他会去公司。”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程龙交代，“细节让法务去谈。”
程龙嗯了一声，夹起一片笋。”你看中的东西，向来不会差。”
他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穿旗袍的姑娘又进来添了次茶，这次是程龙抬手示意她不用麻烦。
门轻轻合上后，包厢里只剩下碗筷偶尔碰触的轻响。
颜维明望向窗外。
城市灯火已经亮了起来，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他想起那人离开时的背影——走得有些快，脚步却稳，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物。
“对了，”
程龙忽然开口，“上次说的那个本子，我又想了想……”
声音在温暖的空气里慢慢铺开。
茶香还萦绕在鼻尖，混着菜肴淡淡的热气。
颜维明听着，目光仍落在远处那些明明灭灭的光点上。
夜还很长。
程龙仰头喝光了杯中的茶汤，将空杯轻轻搁在桌面上。”李导对电影精通，连茶道也这么在行。”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门口，朝那边抬了抬手。
三个行李箱被助理依次推进房间，轮子在地毯上压出低沉的摩擦声。”从 ** 带回来的小玩意儿。”
程龙用脚尖点了点最近的那个箱子，“芭比娃娃，变形金刚，还有功夫熊猫——等你家孩子出生，给他们解闷。”
颜维明的手指在杯沿停顿了一瞬。
几个女伴怀孕的消息并未刻意隐瞒，但被人当面提起时，他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
为人父母后总是这样：送给自己的礼物未必在意，可若有人惦记着孩子，那份心意便格外不同。
这些手办对普通人或许稀罕，对他而言却不难得到。
但程龙特意搬运回来，这份姿态他自然不会拒绝。
“让大哥费心了。”
程龙见他神色缓和，这才继续往下说：“金棕榈的消息传到 ** ，华纳和迪士尼那边都托我带话——说等你过去，要好好办一场庆功宴。”
话里的意思彼此都明白：欧洲的奖项是一层光环，而华夏迅速膨胀的市场才是真正让好莱坞侧目的筹码。
颜维明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1937》定在七月一号？”
程龙忽然问。
“已经排好档期了。”
茶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瓷器特有的清响。
程龙放下杯子，语气里带了些遗憾：“六月底我得随代表团访问欧洲，首映礼恐怕赶不回来。”
“行程要紧。”
整个娱乐圈能随行进行外交访问的艺人，确实只有眼前这一位。
颜维明自然不会介意，只是隐约察觉到对方今天的态度过于客气——这不像程龙平日里的作风。
“电影我没看过，但你的本事我清楚。”
程龙夹了一筷子菜，却没有送进嘴里，“等庆功宴那天，我一定到场。”
颜维明抬起眼：“大哥今天这么见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笑声在包厢里荡开。
程龙终于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
“有个新项目，想拉你一起做。”
程龙放下茶杯，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泰兰德那边有位老板，最近在处置资产，手头有一条影院线要出手。
这人和杨先生有旧，杨先生自己没兴趣，便问我要不要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对面，“我觉得是条路子，只是独力吃不下，想问问你有没有意愿一起。”
颜维明记起前些日子霍文希的来访。
那时对方提过英煌可以居中牵线，助他拿下泰兰德的影院生意。
他当时未置可否。
原来指的是同一桩。
“数目多大？”
“十亿。
若我们联手，各出一半。”
颜维明不清楚程龙手头究竟有多宽裕，但以对方在圈内盘根错节的关系，筹措这个数应当不算太难。
倘若那条院线的位置不差，确实值得考虑。
程龙主动找上门，意图再明显不过——无非是想把两人的纽带系得更紧些。
这层心思，颜维明看得透彻。
他并不排斥。
程龙往后在票房上的号召力或许会淡去，可这个人本身已是张名片，底色始终清晰，不必担忧日后横生枝节。
更何况，世道正在缓慢倾侧。
有些变化虽未落地，却已能在风里嗅出痕迹。
再过些年，恐怕处处都有波澜。
寻常行当难免颠簸，倒是娱乐这一行，越是震荡的年月，越是有人愿意掏钱买片刻忘忧。
若那院线底子干净，接过来总不会亏。
颜维明如今手头有了余裕，眼光便不止落在泰兰德。
芭西、玛来、乃至坡村……只要不是动辄罚没、 ** 的地方，文娱产业都值得落子。
将来铺开的不仅是生意，还能让别处的人多看见几分东方的模样。
当然，程龙一面之词不足全信。
该查的还是要查。
“那位老板，”
颜维明端起杯子，吹开浮叶，“为何急着抛售这样的家当？”
“他是祂信那边的人。
如今祂信在泰兰德名声倒了，跟着他的人日子都不好过。”
程龙声音压低了些，“皇室不喜，军/方也排挤。
资产留在手里，怕是夜长梦多。”
颜维明心中大致有了数。
“这项目听着是桩好事。
往外走，收些扎实的娱乐产业，方向是对的。”
他放下茶杯，瓷器碰着木桌，发出轻细的磕响，“不过我需派人过去亲眼瞧瞧，把账目、地段、合同都理一遍。”
“应当的，本该如此。”
“那就说定。
只要查下来没问题，你我各出一半，股权平分。”
程龙脸上绽出笑意，伸手将茶杯再次举起。
两人杯沿轻碰，发出一声清响。
他今日约见的目的，至此已然落定。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陈恏手背上，她望着窗外掠过的槐树影子，嘴角始终带着弧度。
轿车驶入校园时，她轻轻碰了碰身旁男人的手臂。
图书馆前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丁右濡站在人群最前方，看见车子停下便快步迎上来，身后跟着几位系里的教师。
风把丁右濡的领带吹得微微扬起，他伸手按住，脸上的笑容比十点钟的日头还要明亮。
“路上还顺利吧？”
丁右濡握住颜维明的手，力道有些重，“今天天气真好，连花香都特别浓。”
陈恏嗅了嗅空气。
确实有淡淡的花香，像是从教学楼侧面那排月季丛飘过来的。
她记得自己读书时，那些月季开得从没这样盛过。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图书馆正门前的空地被红色绒布覆盖着什么，布幔被风吹得轻轻起伏，像沉睡的呼吸。
颜维明的目光在那块绒布上停留片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洛杉矶见过的场景——斯台普斯中心广场上，人群围着某座铜像拍照，闪光灯亮成一片。
“其实校委会讨论了很久。”
丁右濡边走边说，声音压得只有身边两人能听见，“最后还是觉得图书馆最合适。
毕竟电影是光影的艺术，而书籍是思想的基石。”
他说这话时，视线扫过陈恏。
陈恏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挎包的带子。
三天前表演系主任找她谈话时，办公室窗外的蝉鸣也是这样一阵一阵的。
那位主任说，生育后如果想回来，讲台永远给她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