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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院里沒人不知道韓鱈——兩年前就和港島那邊的大明星合作過電影,簽的還是關錦朋導演的公司。
只是這兩年,似乎再沒見她接過什麼戲。
“隨便看看。”
胡戈把書往懷里收了收,指節有些發白。
他想起顏維明上周打來的電話,說劇本已經定了,下個月就要進組。
掛掉電話後,他和袁洪在宿舍里又叫又跳,興奮勁兒過去後,卻是整夜整夜睡不著。
電視里《我的女孩》正播到 ** ,嚴寬和董旋的臉出現在各個頻道的預告片里。
那種灼人的光,離他們那麼近,又那麼燙手。
韓鱈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他們手邊的書上。”風華的新戲?”
她問得直接。
袁洪點點頭,又搖搖頭。”還沒官宣。”
“那就是真的了。”
她笑了笑,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桌面。
窗外天色漸暗,雲層壓得很低,空氣里有股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她想起兩年前那個夏天,攝影棚里刺眼的燈光,導演用粵語喊“ ”
,張柏芝遞過來一瓶冰水。
那時候所有人都說她前途無量。
可後來呢?合同簽了,電影上映了,然後就是漫長的等待。
關錦鵬的公司很好,只是重心不在內地。
這兩年她看著同班的女生一個個接到廣告、短劇,而她只能坐在教室里,一遍遍翻那些早已滾瓜爛熟的劇本。
“挺好的。”
她說,聲音很輕,“風華現在勢頭正猛。”
胡戈看著她,忽然問︰“學姐之後有什麼打算?”
韓鱈沉默了片刻。
自習室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昏黃的光暈染在她側臉上。
遠處傳來籃球撞擊地面的悶響,一下,又一下,像某種倒計時。
“可能……”
她頓了頓,“再看看。”
其實她已經托人打听過解約的事。
違約金不是小數目,家里電話里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你自己決定。
可她又能決定什麼?下一個公司在哪里?下一個機會什麼時候來?這些問題像藤蔓一樣纏著她,越收越緊。
袁洪忽然把書推過來,指著某一頁。”學姐,這里說情緒記憶的調動,你拍戲的時候……”
話題就這樣轉開了。
他們聊表演,聊鏡頭前的緊張,聊第一次面對攝影機時僵硬的四肢。
韓鱈講起自己那部電影里的某個長鏡頭,NG了十七次,最後導演都放棄了,說就用第一條吧,那種青澀反而真實。
她說這些時語氣平淡,像在講別人的事。
窗外的雨終于落了下來,先是稀疏的幾點敲在玻璃上,很快連成一片密密的聲響。
自習室里的人陸續離開,腳步聲混著雨聲,漸漸遠去。
“該走了。”
韓鱈站起身,重新撐開那把紅傘。
傘面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像凝固的血。
胡戈和袁洪也收拾好東西,三人一起走到門口。
雨幕重重,遠處的路燈在水汽中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暈。
“加油。”
韓鱈朝他們點點頭,轉身走進雨里。
高跟鞋踩進水窪,濺起細小的水花。
她沒有回頭,背影在雨幕中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拐角。
胡戈望著那個方向,忽然說︰“她好像……不太開心。”
袁洪沒接話,只是把書包往肩上提了提。
雨越下越大,整個世界只剩下嘩嘩的聲響。
他們站了一會兒,也沖進雨里,朝著宿舍樓的方向跑去。
雨夜漫長,而有些選擇,就像這雨中的路,看不清前方,卻不得不往前走。
自習室里空調嗡嗡作響,冷氣混著舊書頁的味道。
角落那邊,兩個男生並排坐著,面前攤開的劇本邊角已經卷起。
穿淺色連衣裙的女生走過去時,其中一人迅速抬起視線,又很快垂下眼,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紙頁。
另一人則直接合上了本子,身體微微前傾。
“真的一點都想不出該注意什麼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喉結滾動了一下。
女生在心里搖了搖頭。
若是換作她,此刻大概已經踩著最亮的那雙鞋出門轉三圈了。
但她面上只是抿了抿嘴,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
“我只拍過一部戲。”
她說。
“那也比我們強。”
接話的男生手指收緊,“我現在腦子里空蕩蕩的,連該往哪兒使勁都不知道。”
她停頓片刻,然後開始說。
聲音輕得像窗縫里漏進來的風。
她說要注意站的位置不能擋住光,說鏡頭掃過來時眼角余光得留著神,說萬一忘詞了手該怎麼放。
每說一句,對面捧書的那個男生就點一次頭,頻率快得像秒針在跳。
她看著他們專注的神情,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等最後一點話音落下,她才往前靠了靠,手肘抵在桌沿。”我都說完了。
現在……能請你們幫個忙嗎?”
“什麼忙?”
“能不能告訴我李導的聯系方式?”
她的指甲輕輕刮過桌面,“我現在的公司接不到戲。
我想自己試試。”
兩個男生對視了一眼。
空氣忽然變得有些黏稠。
這段時間找他們要號碼的人不少。
他們誰都沒給——那位導演的私人電話哪能隨便傳出去?可眼前的人剛剛才毫無保留地說了那麼多。
捧書的那個男生先動了。
他摸出手機,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下頜上。”我正好要問問新劇的事。
順便替你提一句,行嗎?”
他撥通電話,先說了幾句拍攝進度的事,聲音恭敬。
然後他頓了頓,肩膀微微繃緊。
“導演,我有個同學……女生,條件挺好的,也演過戲。
您看有沒有合適的角色……”
電話那頭傳來平穩的語調,听不清具體內容。
只見男生不住地點頭,連應了幾聲“好”
,最後拇指一按,屏幕暗了下去。
他抬起臉,看向等待的女生。
“導演說,他知道你。
還說……如果你想拍他的戲,得先和現在那家公司解約。”
他頓了頓,“之後再說。”
韓鱈猛地轉過臉,一雙眼楮睜得滾圓,臉頰因為激動微微泛紅。
她嘴唇動了動,卻沒立刻出聲。
“你都听見了?”
旁邊的人壓低了聲音問。
她用力點頭,語速快得像要飛起來︰“听見了。
多謝,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話音未落,人已經轉身。
鞋跟敲在地磚上,發出清脆急促的聲響,一路遠去。
胸腔里那顆心怦怦直跳,幾乎要撞出來——他竟然知道她的名字。
那部港島拍的片子,他多半沒看過。
既然沒看過,還能記住她,只能是因為她足夠顯眼,足夠特別。
就像班上那幾個男生,胡戈,袁洪,不都是因為拔尖才被他挑中的麼?
她也是一樣。
只不過她手腳太快,早早把自己簽給了別家。
所以他沒伸手來挖。
真是走錯了一步。
當初就不該沾那家港島公司的邊,亂七八糟的。
現在就得想辦法,盡快解約,然後去風華。
一刻都不能等。
* * *
《我的女孩》在電視上播得正火,街頭巷尾都能听見討論聲。
但這些熱鬧仿佛被一層玻璃隔開了,絲毫沒透進顏維明所在的片場。
他全部心思都拴在眼前這部《大尚宮》上。
劇本厚得像磚頭,足足七十集,眼下拍完的還不到一半。
按這個進度,恐怕要一直耗到十一月底才能收工。
漫長的拍攝期,像一條望不見頭的隧道。
這天下午,片場里燈光打得雪亮。
顏維明剛喊完“卡”
,助理就領著一個年輕人從側邊繞了過來,停在幾步遠的地方。
“導演,人帶來了。”
那小伙子約莫二十出頭,個子高,身形瘦,皮膚曬得有些深。
臉倒是小,五官擺得端正,下頜線的弧度清晰利落。
他上身套了件普通的短袖t恤,下面是洗得發白的牛仔褲,站在那兒,和縣城里常見的青年沒什麼兩樣。
他是王愷。
顏維明打量著他。
平心而論,這年輕人的底子比許多科班出身的演員都要扎實。
不是那種扎眼的俊俏,但這張臉,正劇能扛,偶像劇也能上。
更重要的是五官周正,輪廓分明,臉盤又小——這樣的骨相,即便丟到大銀幕上,經得起特寫鏡頭的拷問。
這一點,很多所謂的帥哥反而做不到。
有些人電視劇里看著驚艷,一上電影,臉型或骨相的細微瑕疵就被放大,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真正的電影臉,往往是小而精致的。
王愷此刻有些局促。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連藝術院校的門還沒邁進,風華影視的合約就先找上了門。
當時接到電話,腦子一熱,根本沒去核實真假,握著筆就把名字簽了。
他從小就想演戲,可家里尋常,沒什麼門路。
高中畢業那年,家里出了點事,他甚至頂替父親,在老家圖書館里默默整理了一年書架。
夢想似乎越來越遠,直到這通電話,像一根繩子,把他從庸常的生活里猛地拽了出來。
“王愷是吧?”
顏維明收回目光,指了指旁邊的折疊椅,“坐。”
那張臉後來讓他得到了一個機會。
某位拍廣告的導演在人群里多看了他一眼,隔著幾步遠拋過來一句話︰“你這條件,該去學表演。”
這句話像顆石子投進死水,漾開了一圈漣漪。
他這才重新撿起那個幾乎被灰塵蓋住的念頭。
可路該怎麼走?北邊那三座掛著金字招牌的學院大門朝哪開,他連方向都摸不著。
沒有引路人,也沒有半點經驗,他站在十字路口,連先邁哪只腳都不知道。
就在他對著空氣 ** 的時候,有個人找到了他。
是風華影視公司的人。
一紙合約遞到眼前,他迷迷糊糊就簽了名字。
從按下手印到此刻,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看著對面那位只在報紙和電視里見過的人物,王愷覺得腳下踩著的不是地毯,而是棉花,一切輕飄飄的,透著股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