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傍晚。
暮色一点点晕染了整片天地。
如同缓慢生长的藤蔓，顺着工程部高大的落地窗一路攀爬。
最终停驻在窗沿与墙角，也将柔和的余晖铺洒在待客区的小圆桌上。
暖橙色的光线斜斜落下，映在陈楠那张生无可恋的侧脸上。
为她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萧索。
“啊……”
“不活了……”
她瘫在沙发里，双眼彻底失去高光，嘴里不停发出细若游丝的呢喃。
整个人像是被人悄悄拆掉了电池，只剩下空壳还勉强维持着呼吸。
可露希尔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慢悠悠走了过来，俯身将茶杯放在桌面上。
顺手还揉了揉陈楠的脑袋。
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她脸上的神情已经把“爱莫能助”四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另一边。
mon3tr正蹲在工具墙前，好奇地打量着整整齐齐悬挂的各种工程器械。
她一会儿歪头，一会儿伸手比划。
时不时还轻轻捏住下巴，试图仅凭外形判断每件工具的具体用途。
在她看来，其中大部分东西，似乎都可以直接用自己的晶质利爪完成替代。
不过......
工程部似乎有着十分严格的操作规范。
不同作业环境需要搭配不同绝缘等级、不同型号的工具。
那么自己的晶质外肢，到底应该归属于哪一类工具？
mon3tr认真思索着，甚至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抽空向工程部正式咨询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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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烟悄无声息地朝陈楠身边挪近了些。
她先瞥了眼对方那副灵魂已经离体的模样，略作沉吟后，才试探着开口询问：
“所以......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逻各斯真把你们俩抓走教育了一顿？”
“额......”
陈楠依旧仰望着天花板，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呻吟，随后才慢吞吞地回答：
“没有啦。”
“Logos前辈本意其实是在帮我解围。”
“虽然最后......确实还是让我赔偿了损失就是了。”
说到这里，她缓缓低下脑袋，望着茶水中映出的自己，痛苦地闭上双眼。
“好消息是，mon3tr的真实身份暂时没有暴露。”
“至少在围观干员眼里，她只是一个跟着陈楠一起逛商场、力气稍微有点大的神奇小姑娘。”
“嗯。”
“偷*对象。”
可露希尔端起茶杯，不咸不淡地补充了一句。
“......”
陈楠额角青筋轻轻跳了跳，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后槽牙磨得嘎吱作响。
随后又长长叹出一口气。
“后来我足足花了两个小时，和红豆还有泥岩认真解释。”
“连哄带骗，外加疯狂保证，总算勉强把事情圆了过去。”
“甚至发誓如果还有下次，我就被高速移动城市正面撞成纸片陈楠。”
“三心二意的代价嘛。”
可露希尔摊了摊手，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
陈楠终于忍无可忍。
她腾一下站起身，双手扶住可露希尔肩膀，用一种无比幽怨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所以你到底让mon3tr看见了什么？！”
“为什么她能把整个沉浸式设备连同隔间一起拆了啊？！”
“我的龙门币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啊啊啊——！”
“嘘——嘘——嘘——”
可露希尔立刻举起双手，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无辜表情。
还若无其事地哼起了轻快的小曲。
怎么看都像是在故意装傻。
陈楠对此深信不疑。
“等一下。”
就在两人吵闹之际，坐在另一侧沙发上的林书烟像是忽然捕捉到了什么值得在意的信息。
她抬起手，示意两人暂停。
神情也认真起来。
“陈楠，你刚才说。”
“你已经花了很长时间，向泥岩和红豆做了解释。”
“那mon3tr的身份......”
“你最后是怎么交代的？”
话音刚落。
一道小小的身影便从沙发背后悄悄探出脑袋，两只长长的兔耳一下竖了起来。
正是一直偷听的阿米娅。
“......”
陈楠依旧扶着可露希尔的肩膀，缓缓扭过脑袋，与林书烟四目相对。
她嘴角抽了抽。
“你们居然还在关心那个保密计划。”
“我觉得你们至少也该关心一下我的名誉问题吧？”
“堂堂大学生干员，清清白白、守身如玉的形象都快被毁干净了。”
“呃......”
林书烟有些心虚地抠了抠脸。
至于阿米娅，则默默把脑袋重新缩回了沙发后。
只剩一截兔耳还露在外面。
“所以你到底怎么解释的？”
她还是没忍住，又追问了一句。
陈楠松开可露希尔，重新一屁股坐回沙发。
她轻轻哼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总算没继续怄气。
“放心吧。”
“我只是说，mon3tr是博士那边非常重要的人。”
“还是个孩子，说话没轻没重，大家别放在心上。”
“基本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
林书烟苦笑着揉了揉额头。
“最后还是把皮球踢到我身上来了啊。”
“不过倒也合理，辛苦你了。”
“哼。”
陈楠鼓着腮帮，对着茶水吹起一串泡泡。
过了片刻，她重新放下茶杯，视线依次扫过林书烟、可露希尔。
又望向躲在沙发后偷听的阿米娅。
“话说回来。”
“你们真的打算一直瞒下去吗？”
“关于mon3tr的事情。”
“......”
林书烟沉默片刻，将双臂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拇指轻轻相抵。
良久之后，她才缓缓开口。
“纸终究包不住火。”
“mon3tr就是mon3tr。”
“终有一天，她会重新背负起这个名字，以真正属于自己的身份，堂堂正正站到大家面前。”
“继承凯尔希留下的一切，也继承那份责任，继续走下去。”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瞬。
随后轻轻偏头，看向另一侧仍背对众人摆弄工具的mon3tr。
少女表面若无其事，实际上耳朵早已悄悄竖了起来。
显然一直在偷偷听着这边的谈话。
林书烟不由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不过，不是现在。”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毕竟就连我们自己，对于mon3tr的突然到来，都还有些手足无措。”
“想要让整个罗德岛真正理解她、接受她，将她视作新的‘mon3tr’干员，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事情。”
“这需要时间。”
“也需要一个足够合适的契机。”
话音落下，待客区重新归于安静。
窗外最后一抹暮光缓缓隐没，柔和的灯光悄然亮起。
而站在工具墙前的mon3tr，只是轻轻抚摸着冰凉的金属器具，眼神平静。
却不知道究竟听进去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