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
能天使用双手支住下颌，摆出一脸深沉的模样，垂眸不语。
光环在沉默中微微明灭。
她整个人脑子里，仿佛被突然塞进了两百张电气施工图，
线路交叉、符号密密麻麻、正负极还画得不清不楚。
需要绞尽脑汁，才能理顺这些乱七八糟的信息。
“……嘶，别急别急，让我捋捋。”
她下意识地抠了抠脸颊，指尖在脸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然后抬起眼，看向茶几对面一脸呆萌地端坐着的mon3tr，试探着开口：
“这位，是罗德岛新人医疗干员，代号mon3tr……任何意义上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否真的合理。
“凯尔希医生曾经身边那只……助手？”
能天使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好接受眼前的现实。
倒不如说，无论是谁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恐怕都会露出远比她更夸张的表情。
这位看起来懵懂可人、长发垂肩、一双淡绿色眼睛清澈见底的少女，
就是以往那只体型巨大、脊背生鳞、能在战场上把敌人撕成碎片的狰狞怪物。
相较之下。
能天使觉得自己对诡异事物的接受程度，已经比普通人高出不少了。
*毕竟萨科塔的日常本身，就充满了各种难以解释的现象。
*光环和共感这种存在，外族人看他们大概也是差不多的眼神。
“是的！”
mon3tr认真地点了点头，脑袋上下晃动的幅度不轻不重。
紧接着，她又补充起来，像在做一场小型自我介绍：
“目前在医疗部担任正式干员，主要负责问诊、临床医学等方向。
“同时在工程部兼职工程学徒。”
她说到后半句时，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
“除此之外，我的作战能力也完全合格，通过了全部实战考核。”
话音落下，mon3tr将两条袖筒整齐地搭回双膝上。
背脊挺直，安静坐好。
“……这样吗。”
能天使轻抚着下巴，指尖从颌骨滑到嘴角。
随即将目光转向坐在一侧的陈楠，眉头微挑。
眼眸里带着几分询问。
“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现在的关键是——mon3tr想和我们一起行动，对吧？”
“是。”
陈楠点头，双手交叠在胸前，回答得干脆利落。
“如果有mon3tr在的话，无论我还是博士的安全系数都能大大提高。”
“她的近身作战能力在罗德岛也排得上号，医疗专项就更不用说了。”
她转头看了mon3tr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肯定。
“而对mon3tr来说，这也可以是她的第一次外勤任务。”
“......成人后的第一次，你懂我意思吧。”
“…………”
能天使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满脸古怪地瞥了陈楠一眼，目光复杂，像是想吐槽但又不知从何吐起。
最后只得默默地别过脸去，望向了沙发扶手上搁着的那只工具箱。
“我应该懂。”
“但是我不是很想懂。”
“什么？”
陈楠愣了一下，两眼一懵。
她眨了眨眼，脑子里快速回溯了一遍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试图找出其中任何一丝可疑的歧义。
但工程思维的惯性，让她一时半会没能成功切换到另一个频道。
反倒是mon3tr浑身一激灵。
她猛地举起两条袖筒，在半空中认真地挥了挥。
“我懂我懂！”
“就是那种，每个人成年之后都不可避免要经历的，那种事情！”
“哈？”
陈楠猛地转头看她，脸上写满愕然。
这两个人突然怎么了？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些什么啊？
“唔……不过，据说那个‘第一次’好像很珍贵的样子。”
mon3tr缓缓收回袖筒，将其拢在身前。
她竟罕见地露出一副扭捏的表情，两条悬空的腿轻轻碰了碰。
淡绿色眸子在睫毛掩护下，偷偷瞄向陈楠。
“如果真的可以的话，我还是想……”
“就此打住。”
陈楠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把堵住mon3tr的嘴。
掌心贴在那张还在努力往外蹦字的嘴巴上，严严实实。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能天使指的是什么，mon3tr又到底在扭扭捏捏什么——
她决定不去细想这个焊接过程。
而且说真的，mon3tr怎么对这种事情了解得这么详细，居然还能跟能天使对上电波。
不重要。
或者说，完全跑题了。
“那啥。”
能天使忽然不动声色地凑到陈楠耳边。
她一边上下打量着陈楠，一边压低了嗓音揶揄：
“炎国貌似有句谚语，叫近墨者黑……”
“其实你刚刚也想过那些事吧。就刚才，零点几秒的事，别不承认。”
“......”
陈楠嘴角一僵。
下一秒，她伸手一把揪住了能天使脑后那对光翼。
“就算近什么黑也绝对不是我的问题。”
?? ??? ?? ? ?? ??? ?? ? ?? ??? ?
片刻后。
三人终于消停下来，重新各自坐回沙发里。
“说起来。”
陈楠抱着胳膊，目光在能天使那身服饰上停留了几秒。
对方今天没穿企鹅物流那套辨识度高得离谱的制服装。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剪裁利落、黑白相衬的礼服，
面料在灯光下显有些许哑光质感。
领口的设计简洁却不失精致，腰线收得恰到好处。
整体看下来确实和平时那个风风火火的萨科塔形象判若两人。
陈楠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
“虽然回趟家换身衣服，倒也说得过去。”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往上移，落在能天使那头比平时鲜艳了不少的红发上。
“但这一件……好像从来没看见你穿过。”
她回忆了一下。
印象里的能天使，要么身着企鹅物流工装，要么是各式便服，
但从未见过这样一件极具正式感的礼服。
“而且，换衣服我理解，为什么连着头发颜色也变得更鲜艳了？”
“别在意嘛。”
能天使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掌心在空气里扇了扇。
仿佛此刻让对方极度不解的事情，在她看来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
理所当然到了不需要解释的地步。
“穿着企鹅物流的制服在拉特兰跑来跑去，总归是太显眼了。”
她说着，伸手轻轻抚了抚礼服的领口，脸上浮现出几分毫不掩饰的得意。
“这件，可是我亲自设计的礼服哦！”
“只在毕业典礼上穿过一回！”
显然，她对自己的审美风格相当满意，并且愿意在这件礼服上多费几句口舌。
既修身又轻便，跑起来也不会碍事。
色彩搭配走的是经典黑白，但领口和袖口的暗纹用了拉特兰传统的几何纹样。
合理而吸睛。
更重要的是——
她扬起下巴，竖起一根手指。
“这件绝对很酷！对吧！”
“可能吧……”
陈楠自认为审美水平一般，属实没办法对这套设计给出太专业的分析和反馈。
毕竟她自己挑两件衣服都能纠结半天，最后往往是哪件先拿到手就穿哪件。
什么服装到了她身上，都会在三天之内被蹭上一两处机油印子。
变成另一种风格的工衣。
但能天使说话时那种神采飞扬的样子，倒是让她觉得挺有趣的。
一个几年没回过家乡的人，翻出毕业典礼上穿过的礼服，特意换了发型，满怀期待地准备踏上归程——
这本身就挺酷的。
“不过嘛，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能天使的语气忽然一转。
那份得意还没来得及完全铺开，就被一丝略显苦恼的神色挤到了一边。
她卷起自己一缕发梢，指尖绕着那缕颜色鲜艳的红发转了两圈，微微低头。
目光落在自己身前那排扣子上。
“毕竟距离我离开拉特兰，中间也隔了好几年时间。”
“重新拿出来穿这件，其他地方倒还好，尺寸基本没变，腰身甚至还松了一点——”
她抬起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无奈。
“唯独胸口总感觉……有点紧。”
“呼吸倒是没问题，就是稍微吸口气就会——”
“......”
陈楠暗啧了一声，将视线移向茶几上那只空了的茶杯，什么都没说。
倒是mon3tr眼前一亮。
她几乎是立刻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
“感觉布料可以再松弛些的！”
她用力点头，袖筒在身前激动地晃了晃。
“医疗部的制服就是这种可恶的设计！”
“明明是需要跑来跑去的岗位，偏偏把上衣做得那么贴身！”
“走起路来都觉得哪里闷闷的，弯腰的时候更是——”
“对吧对吧！”
能天使立刻来了精神，向前探过身子，语气里满是惺惺相惜。
“设计是一回事，实际穿上去又是另一回事呢。”
陈楠不着痕迹地往沙发边上又挪了些。
沙发垫被她的移动带出一个浅浅的凹陷，肩膀几乎要贴到扶手上去。
她撇撇嘴，干脆扭头看向窗外。
语气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爽，从嘴角漏了出来。
“不用懂这种烦恼真的太好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