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問心石室的剎那，石台上方傾瀉而下的天光顯得格外明亮清澈。
四周並無逼人的狂暴靈壓，亦無金鐵交鳴的刺耳轟鳴，唯有一陣陣輕柔微涼的山風自石壁回廊深處徐徐吹來，將人心頭殘留的恍惚與緊繃滌蕩得干干淨淨。
宋硯正獨自盤膝坐在靠右的一根高大粗石柱旁，手里握著一方潔淨的細麻布，表情專注而耐心地擦拭著佩劍。
細布緩緩滑過三尺青鋒，將劍脊表面殘留的斑駁灰鐵粉末一點點擦拭抹去，雪亮的刃口隨即倒映出一線清冽冰冷的寒芒。
那副沉靜專注的模樣，倒像是在替一位方才同生共死、浴血奮戰過的過命老友輕輕拂去身上的塵埃。
听見石室門扉開啟的微弱機括聲響，宋硯抬眼望來，隨即將長劍收回鞘中，目光敏銳地落在了陳平安右臂撕裂的道袍衣袖之上︰“在里頭掛了彩？”
“被傀儡的厚盾尖角借勢擦了一下，皮肉傷，方才在里頭已然敷過生肌藥散了。”
他抬起右臂輕輕舒展了一下，破損的衣料下方，厚實的白色藥布隨之微微繃緊，殷紅的血色穩穩止步在布條邊緣，未再向外滲出分毫。
宋硯翻手自腰間取出一只鼓脹的水囊凌空拋來，又挪動身形，讓出了身側一處背風干燥的石階位置。
陳平安依言坐下，仰頭咽下兩口清冽甘甜的泉水，焦渴干澀的喉頭隨之一陣清涼舒泰。
宋硯亦未多言，只靜靜坐在身側，耐心地將擦劍的麻布細致折疊方正。
兩個剛剛從斬斷虛妄、九死一生的心魔幻境中掙扎走出的修士，此刻並肩听著石槽深處潺潺流淌的細微水聲，反倒覺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寧與踏實。
不過數息之後，石台另一側緊閉的第二扇厚重石門轟然泛起刺目青芒。
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裴錚率先大步流星跨出了門檻。
那面寬厚如門板般的黝黑土盾依舊扣在他的肩背之上，然而比起入關之前，堅硬的盾面中央赫然多出了一道長達尺許的凹陷刮痕，盾角邊緣更是布滿了一大片泛白的劇烈鈍擊凹印。
裴錚快步走到台邊，將巨盾重重頓在地上，原地甩動著兩條近乎失去知覺的手臂，齜牙咧嘴︰“娘的，里頭那具手持巨盾的灰鐵傀儡，簡直像是認準了我的後腦勺一般！”
漢子一邊揉搓著發酸發脹的手腕關節，一邊沒好氣地倒著苦水︰“我不過是繞柱變招時慢了半步，那畜生便搶先卡死生路，提著重盾一路攆著我橫沖直撞！虧得我平日里自詡也是個使盾的行家，這回進了古陣，倒教一具鐵疙瘩給當頭好生教訓了一通！”
宋硯聞言探手敲了敲盾面上那道深陷的凹槽，嘴角忍不住微微牽動了一下。
裴錚側過頭，眼尖地瞧見了他肩頭纏裹的雪白藥布，原本掛在嘴邊的罵罵咧咧頓時止住，連忙蹲下身子湊近細看。
陳平安拉開破損的外袍衣領，露出內里敷抹得整齊的藥散邊緣，苦笑一聲︰“確實只是些皮肉傷。第二具傀儡倒地之際，我收刀變招過急，貪功冒進，反倒冷不防挨了尚未倒下的持盾傀儡的一記橫掃。”
裴錚听得連連點頭，宛如在絕境中尋到了同病相憐的知己一般，連忙伸出粗糙的大手，替他將繞過腋下的一截翻卷藥布撫平理正，重新系緊了松開的布結︰“貼平些好，省得走動時長袍反復磨礪創口，那滋味可不好受。”
正說話間，側面偏門處的青光微微一蕩。
沈禾雙手緊緊抱著那只雕花藥匣，緩步自昏暗的門洞中走出。
少女面色略顯蒼白，平日里束得嚴嚴實實的發帶不知何時散落了半截，幾縷青絲凌亂地貼在微汗的頰側。
陳平安遞過一只盛滿清泉的干淨玉杯，沈禾雙手接過小飲了半盞，臉色稍定，方才在幾人身側斂衽坐下。
四人圍坐一處，石台之上頓時陷入了短暫的寧靜。
頭頂石壁深處的甘泉順著高懸的引水石槽滴答墜落，清脆悅耳，仿佛正在一點一滴滌蕩著眾人魂魄深處尚未散去的驚險余波。
沈禾將藥匣平置在雙膝之上，微涼的指尖輕輕按壓著雕花匣蓋，良久，方才輕舒了一口氣，緩緩抬起頭來︰“那扇問心之門……方才踏入之時，分明瞧著四海升平、霞光萬丈；待到拔劍破陣走出門來，方才驚覺，身前的那一盞凡茶，早便涼得透骨了。”
她垂眸望著手中的玉杯淒然一笑，清澈的眼底隱隱翻涌著幾分未能盡釋的感傷與悵惘。
他默然無語，腦海深處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幻境之中恩師劉長老牢牢抓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枯瘦手臂。
修行求道，人心皆有掛礙羈絆，跨過這扇問心之門，誰的心底深處，又未曾被生生撕開過一道血淋淋的陳年舊痕？
宋硯將擦劍布妥善壓入劍匣暗格，按劍起身︰“莫在此處傷春悲秋了，先去前頭探探授令碑。”
眾人收攝心緒，紛紛起身行至石台的正中央。
一座高達丈許、通體由深青色溫潤古玉雕琢而成的“授令碑”，巍峨矗立在三條石道的交匯中樞；碑身底座正中凹陷著一方規整的石槽，嚴絲合縫地吻合著眾人腰間佩戴的個人考核石牌。
陳平安率先取下石牌，穩穩卡入凹槽之內。
嗡——！
青玉古碑表面靈光大盛！
三個蒼勁如鐵鑄般的古老篆字，自上而下順著碑面依次轟然綻放︰【甲】！
【乙】！
【甲】！
三道刺目耀眼的璀璨光華在虛空中幻化作十一道靈動游弋的金色光絲，如百川歸海般，順著石碑底部的引靈凹槽呼嘯倒灌而下！
整座石碑的表面僅僅留存著通關評等的總綱，至于大陣依據真實修為降下的嚴苛變動、乃至各自在問心幻境中的所見所聞，皆被大陣意志封死在個人石牌深處，未曾向外泄露分毫。
噠一聲清脆機括重響。
青銅石座下方的一方暗格徐徐彈開，一枚巴掌大小、通體呈現出深邃青黑之色、入手沉重冰涼的厚重古玉令牌，在漫天霞光中緩緩浮現！
令牌正面以雷霆道紋工整鐫刻著兩個古拙雄渾的大字——【真傳】！
而翻過背面，凹陷的血槽深處，赫然已被大陣威勢自行烙印上了“凌霄宗?陳平”二字與其本命靈息！
凌霄宗真傳舊令！
他指尖拂過那冰涼凹凸的銘文，心頭百感交集。
數載之前，陳平安不過是靈雲宗外門靈田里那個為了幾塊碎靈石便得折腰低眉的卑微走卒，連一枚尋常的外門木牌皆覺得遙不可及；何曾想過有一日，自己竟能在這座塵封萬載的古陣之中，堂堂正正摘下這枚象征著大道正統的真傳令符！
古碑頂端的雲霧在此時徐徐排開，顯露出了宗門舊制的通天規矩︰丁等得一分，丙等得二分，乙等得三分，甲等得四分；通盤結算︰三至五分者，授外門令；六至八分者，授內門令；九至十一分者，方準授真傳令！
而在碑文的最末端，尚且留有一行龍飛鳳舞的朱紅諭令︰凡三關皆得甲等圓滿、且魂魄親和核心道統者，方準破格晉位——聖子、聖女之尊！
裴錚仰著脖頸細細默算了一番，伸手按了按腰間的石牌，倒吸了一口涼氣︰“十一分滿格！真傳令里頭最拔尖的第一檔！”
漢子扭頭盯著他手中的令牌，連連咂嘴，滿面嘆服︰“在擂台之上頂著築基中期逆伐大圓滿便已然足夠嚇人，進了這不講情面的上古殺陣，竟仍然能硬生生殺出個真傳令來！老裴我這雙招子，今日算是開了眼界了！”
陳平安摩挲著掌心沉甸甸的玉牌，感受著右肩皮肉深處殘留的隱隱抽痛，苦笑著搖了搖頭︰“肩頭挨的這一記重擊，早便將我心頭那點僥幸打得煙消雲散了。在傀儡戰台上變招出刀過急，手眼未能歸一，手底下的功夫，尚差得遠呢。”
宋硯邁步上前，將自身的石牌按入凹槽。
三個平穩工整的【乙】字次第亮起，九道青芒垂落，第二枚青黑色的真傳令牌穩穩落入他的掌心。
宋硯反復翻看著令牌背面的飛劍道紋，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冷峻面龐之上，抑制不住地泛起了一抹由衷的開懷笑意︰“三個乙等，九分壓線，僥幸趕上了真傳的最後一道門檻。”
緊接著，裴錚大步上前驗牌，碑面上浮現出【乙】、【丙】、【乙】三個大字，八道靈光匯聚，化作了一枚泛著溫潤深青光暈的“內門令”。
漢子捧著令牌，與他手中的青黑真傳令比對了一番，隨即抬手拍了拍背後沉重的巨盾，咧嘴自嘲︰“我這一背的淤青外加盾上這道深溝，合著就換了個‘丙’！回去少不得要掏出一筆靈石去請煉器師好生敲打，這古宗門的見面禮，當真是收得結結實實！”
宋硯挽了個劍花，劍柄在盾面上輕輕一叩，朗笑道︰“下回路窄遇敵，重盾切莫封得太死，給我留出半尺遞劍的空當，我自會替你把襲來的雜碎一劍兩斷。”
“一言為定！這話老裴我可深深記在心上了！”
四人相視大笑，先前的沉悶壓抑之氣一掃而空。
輪到沈禾上前，石牌嵌入，顯化出【乙】、【乙】、【丙】三道微光，同樣凝聚成了一枚青光流轉的內門弟子令。
少女伸出玉手接下令牌，指尖在“沈禾”二字上輕輕拂過，長睫微垂，低聲喃喃自語︰“最後那一關……我終究是在里頭多貪戀了半刻光陰。那間石屋深處有人替我掌著燈，我陪著他……將那根發暗的燈芯細細挑亮剪齊了，方才舍得推門出來。”
她語氣很輕，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發顫。
陳平安看著她泛紅的眼角，腦海中再度浮現出問心幻境中被自己反手扣滅的那一盞長明石燈，溫聲道︰“修道非是絕情絕義，心有所念，多留半刻亦是人之常情，無愧于心便好。”
沈禾吸了吸瓊鼻，接過水囊飲了一口，眼底的陰霾散去。
四人依照石碑底部的指引，將新得的真傳令與內門令佩戴在身前，原有的宗門腰牌則妥善收入內衫暗袋，以備不時之需。
他分出一縷神識探入真傳令的核心禁制深處，剎那間，一幅縱橫交錯的古宗遺跡詳圖，在識海中巨細無遺地鋪展開來！
山門之內回廊曲折，分設“酒坊”、“藥圃”、“器庫”與“授法石室”；而在諸多核心殿宇的深處，依稀標注著深淺不一的禁制光圈。
“外廊通道盡皆暢通，唯獨這幾處隱秘的真傳案室，要以真傳令牌印證本人靈息方能開啟。”
陳平安取出一卷空白宣紙，迅速將大圖勾勒于紙面之上︰“宋師兄與我可先行探查真傳密室，起獲的無主玉簡功法，帶至外廊供大家共同參閱拓印；至于藥圃與器庫的外圍重地，沈師妹與裴師兄的內門令亦能暢行無阻。”
眾人圍攏商議，將行進路線勘定得嚴絲合縫。
嚓——！
石台最上方的高聳天階盡頭，那一扇隱匿在重重雲霧深處的白玉門戶，在此刻轟然向內洞開！
伴隨著漫天飄落的晶瑩冰晶，身披淡青宮裝長裙的甦瑤，足踏虛空，緩步拾級而下。
山風輕拂，帶起她寬大的衣袂翻飛，整座石台四周翻滾的悶熱煞氣，在這一瞬間被一股無法言喻的純淨清寒之氣悄然蕩滌一空。
而在她白皙如玉的右手掌心正中，赫然靜靜懸浮著一枚通體由溫潤玉質雕琢而成、散發著刺目銀芒的通天法符！
法符正中央，三道宛若實質般的“甲”字金印首尾相連，而在其最核心處，赫然凝練著一朵栩栩如生的太初冰蓮道紋！
【聖女令】！
沈禾美目圓睜，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低呼出聲︰“三關皆是甲等大圓滿……更契合了冰系道統！！”
甦瑤飄然落于石台正中，素手輕抬，示意眾人免禮。
她那清冷的眸光率先掃過他右肩處纏裹的藥布︰“抬臂。”
陳平安依言將右臂平穩抬至胸前，動作舒展，藥布邊緣未見半點血色滲出。
甦瑤屈指輕彈，一縷純淨溫和到了極致的太初極寒生機如甘霖般沒入皮肉，原本火辣辣脹痛的骨縫與筋膜，在這一瞬間傳來了陣陣清涼舒泰之感。
“行氣運轉之時避開傷口，靜養兩日再看長實的情形。”
她收回手指，翻手將那枚聖女令輕輕按在了案頭的海圖之上。
嗡！
海圖表層數條通往宗門最深處的銀色暗紋隨之驟然點亮！
“本座需借聖女令先行開啟核心回廊，探查那幾處封禁魔物的古老陣眼；”
甦瑤指尖在藥圃與器庫後方的兩處斷崖石台上輕輕點了點，留下了兩枚閃爍不息的微縮冰晶印記︰“此兩處是高廊與外廊神識交匯的中樞節點。待探完酒坊與藥圃，且在此兩處節點引動傳訊玉簡，若有無法勘破的高階古禁……本座自會出手接應。”
他精神大振，連忙將兩枚冰晶座標精確錄入隨身玉簡。
有化神大能在暗處保駕護航，這一趟探索的底氣，瞬間暴漲了數倍不止！
陳平安趁機自懷中摸出了岳承山親筆謄寫的那一疊厚重藥單，雙手奉上︰“甦前輩，岳老交代，宗門核心區域若有四階以上的延壽聖草與重塑道基之物出世，往往伴生在極陰極陽的地脈交匯之所，還望前輩在深處多加留心。”
甦瑤目光在藥單上一掃而過，微微頷首︰“四階大藥自有靈性，先看藥形，記清根部與四周水土。遇上高階封養陣，先把拓影傳來；我驗過藥性，再按采收情形將其妥善封存。”
交代停當，甦瑤不再耽擱，化作一道冰藍驚鴻破空而起，直撲高處的雲海天門。
目送那道風華絕代的身影隱沒在大陣深處，他長刀一振，轉身看向身側整裝待發的三位同袍︰“出發！第一站——外廊【酒坊】！！”
裴錚雙手持盾頂在最前方，厚重的盾底在濕滑的青磚上一步步試探受力，宋硯按劍游弋在右翼死角，陳平安與沈禾居中策應。
穿過九曲回廊，四周斷壁殘垣間的草木氣息愈發濃郁，原本干涸的石槽深處，甚至隱隱傳來了活水流淌的清脆聲響。
途經第一座小院，幾人先辨過仍在暗渠流動的清水。
沈禾挑開渠口枯葉，一串細水歡快淌出，其間漂來半張蟲殼，齒印細密，邊沿還粘著新鮮白毛。
宋硯以劍鞘翻過蟲殼，指出牆根幾行濕爪印，正繞過驗令石紋通往後院。
他收起閑適，玄鐵重光盾滑入左掌，提醒三人沿石道先看壇底和架後，並將發現傳給甦瑤。
行至第二座偏僻小院的斑駁青磚高牆之外，裴錚的腳步猛然一頓，鼻翼劇烈抽搐聳動了幾下，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熾熱精芒︰“等等……你們且好生嗅上一嗅！這風里頭……怎的隱隱飄著一股子熟透了的靈米清香？！”
陳平安亦是臉色微動，快步上前。
透過青石門縫，一股混雜著萬載沉泥與純淨至淨靈谷發酵的奇異幽香，順著門縫撲面涌來！
他腰間佩戴的青黑真傳令在此刻驟然大放異彩！
石門門楣上方厚重的青苔灰塵，在陣法的共鳴之下簌簌剝落，顯露出了兩個古樸厚重的斑駁大篆——【酒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