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陳平安再次來到了青霞山坊市。
與上一次相比，他已經換了一身完全不同的衣服。
原本那套灰色粗布短衫被留在山洞里，此刻穿在他身上的，是一件從凡人物資攤上買來的褐色舊衣。
他的頭發被一根木簪束起，臉上涂抹著一層略顯暗黃的草汁，眉毛也被炭灰描粗了些許。
這樣的偽裝經不起修士以特殊法術仔細查探，但至少不會讓普通人一眼便將他與前幾日進入坊市的少年聯系起來。
在進入坊市以前，陳平安還專門繞到一處無人山林，將一百塊下品靈石從九重小塔中取出，分別裝進兩個沒有任何靈力波動的厚布錢袋，藏在貼身衣物內。
那只擁有四十個立方空間的雲紋儲物袋，依舊被他留在九重小塔里。
一個尚未引氣入體的凡人，若是隨身佩戴著如此寬敞的儲物袋，無異于在臉上寫著“身懷重寶”四個大字。
他寧可攜帶靈石稍顯笨重，也不願意在人前暴露那只儲物袋。
進入坊市以後，陳平安並沒有急著尋找功法。
他先在兩條街道之間來回轉悠，觀察坊市中出售功法的商鋪和攤位。
兩日休整期間，他並非一直留在山洞里閉門不出。
他已經通過茶攤、雜貨鋪和幾名閑聊的散修，大致了解過低階功法的行情。
修仙功法之所以昂貴，並不僅僅是因為記載功法的冊子或者玉簡本身值錢，更重要的是傳承。
完整功法可以讓一個家族代代修煉，價值自然極高。
那些能夠一路修煉到築基境界，甚至更高層次的功法，普通散修就算傾家蕩產也未必買得起。
不過，殘缺功法又是另一回事。
一門只能修煉到煉氣中期、後續道路徹底斷絕的功法，價值會大幅下降。
尤其是《青雲訣》這種在散修之間流傳了許多年的基礎功法，知道名字的人不少，真正稀缺的是完整傳承，而非前面幾層的殘篇。
即便如此，一本能夠修煉到煉氣六層的殘篇，也絕不是幾塊靈石能夠買到的東西。
陳平安在幾家正規商鋪問過。
類似層次的殘篇，商鋪售價大多在三百到六百塊下品靈石之間，而且還會登記購買者的姓名和來歷。
以他如今的身家，根本負擔不起。
更何況，他也不想在正規商鋪留下過于詳細的記錄。
轉了幾圈後，陳平安的目光落在坊市角落里的一個小攤上。
攤主是個臉色蠟黃的中年人，穿著一件破舊的灰布長衫。
他無精打采地盤腿坐在地上，面前鋪著一塊邊緣磨損嚴重的舊布，上面零星擺放著幾株靈氣暗淡的低階靈草，以及幾張符紋歪斜的下品符 。
與其他攤位前偶爾有人駐足問價不同，這個攤位幾乎無人問津。
中年人時不時便會捂著胸口，壓抑地咳嗽幾聲。
每次咳嗽，他的臉色都會變得更加蒼白，體內原本便十分微弱的靈力波動也會隨之紊亂。
陳平安在遠處觀察了近半個時辰。
期間有兩名熟悉坊市的散修經過攤位，還主動與中年人打了聲招呼。
從他們的交談來看，此人在青霞坊市擺攤已有數年，並非第一次出現的陌生人。
這至少說明，對方不是專門設局坑殺新人的劫修。
當然，這並不代表他值得信任。
在修仙界，一個能夠安穩活上數年的底層散修，往往比那些將惡意寫在臉上的人更加懂得隱藏。
陳平安稍作權衡，最終走了過去，在攤位前蹲下。
他沒有直接詢問功法，而是隨手拿起一株葉片枯黃的靈草。
“這是什麼草？”
中年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聲音有些虛弱沙啞。
“止血草。”
“年份太低，只能磨碎了治凡人的皮外傷。你要是看得上，一塊靈石三株。”
陳平安將靈草放回原處，又看了看那幾張符 。
“這些符呢？”
“最下品的清潔符，畫得不算好，激發以後勉強能用。兩塊靈石一張。”
中年人見他問了幾件東西卻始終沒有購買，臉上也沒有露出多少不耐煩。
“小兄弟，你是新來的吧？”
“這坊市我每個月都來，以前沒見過你。”
“剛剛測出靈根。”
陳平安半真半假地回答道︰“家中長輩讓我自己出來歷練，只給了我一筆靈石，讓我先想辦法弄到一門能夠引氣入體的功法。”
他沒有說自己毫無背景。
一個沒有修為、沒有背景的少年，獨自帶著靈石進入散修坊市，本身就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
即便這種謊言未必能騙過所有人，也能讓心懷惡意者在動手之前多考慮幾分。
中年人的目光在陳平安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他的袖口和腰間掃了幾眼。
他沒有看見儲物袋，也無法確定陳平安所說的長輩是否真實存在。
“功法？”
中年人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笑意。
“小兄弟，你想得太簡單了。”
“在散修圈子里，功法就是命根子。誰不是藏得嚴嚴實實，當成傳家寶一樣留給後人？”
“別看我在這里擺了幾年攤，修煉了二十多年，手里也只有一本殘缺不全的《青雲訣》。”
“只能修煉到煉氣六層，再往後便沒有了。”
陳平安撥弄靈草的手微微一頓。
不過，他沒有立刻表現出急切，只是抬頭問道︰“《青雲訣》？”
“那本講究陰陽五行平衡，五種靈根都能夠修煉的基礎功法？”
中年人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你還知道《青雲訣》？”
“這兩天在坊市打听過。”
陳平安語氣平靜。
“這門功法在東域散修之間流傳得不算少，不過大多數都是只能修煉到煉氣三四層的殘篇。”
“能夠修煉到煉氣六層的版本，倒是少見一些。”
听到這番話，中年人原本準備隨口敷衍的神情收斂了不少。
他沒想到眼前這個看似年輕的凡人，居然提前打听過功法行情，並非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
陳平安繼續問道︰“你那本《青雲訣》，賣嗎？”
中年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上下打量著陳平安，遲疑片刻後問道︰“方便問一句，你是什麼靈根嗎？”
“五行雜靈根。”
陳平安沒有隱瞞。
這種資質沒有必要隱藏。
即便被人知道，也只會讓別人覺得他前途有限，而不會引來宗門或者修仙家族的爭搶。
“五靈根……”
中年人輕輕嘆了口氣，眼里的戒備散去少許，似乎想起了自己的過往。
“那確實不容易。”
“不過《青雲訣》包羅五行，講究陰陽平衡，倒是適合五行俱全之人修煉。”
“只是它的修煉速度不快，後續又已經遺失。等你到了煉氣六層，還得重新尋找能夠餃接的功法。”
陳平安點頭。
“這些我知道。”
“你開個價吧。”
中年人遲疑片刻，忽然捂住嘴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
他足足咳了十幾息，指縫間隱約出現了一抹暗紅色血跡。
等到氣息稍微平穩，中年人才向四周看了一眼，將身體向前傾了些許。
“實不相瞞，我前陣子進山采藥，得罪了幾個狠角色。”
“被他們追殺大半個月，好不容易才撿回一條命。”
“但我胸口挨了一掌，經脈也受了傷。如果不能盡快買到續脈散和護心丹，不僅這身修為可能保不住，往後能不能活下來都難說。”
他說到這里，眼中閃過一絲掙扎。
“你若真心想要，一口價，五百塊下品靈石。”
“那本《青雲訣》殘篇就是你的。”
五百塊靈石。
听到這個價格，陳平安沒有露出太多意外。
正規商鋪里，相同層次的殘篇差不多也是這個價錢。
區別在于，正規商鋪至少能夠保證功法沒有被人惡意篡改，來歷也相對清楚。
眼前這本《青雲訣》卻來源不明。
買下以後可能會有後患，也無法確認里面的內容是否完整。
更重要的是，陳平安總共也拿不出五百塊靈石。
他原本擁有三百塊下品靈石。
購買測靈石花去三塊，兌換凡俗金銀用掉一塊，如今只剩下二百九十六塊。
其中大部分還要留作修煉和保命之用，不可能全部砸在一本功法上。
“太貴了。”
陳平安搖了搖頭，站起身來。
“我買不起。”
他說完便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
中年人明顯有些著急，強忍著胸口疼痛叫住了他。
“你能出多少？”
陳平安停下腳步，卻沒有立刻回頭。
過了片刻，他才轉過身，伸出一根手指。
“我目前只有一百塊。”
“一百？”
中年人瞪大眼楮，險些又被氣得咳嗽起來。
“那可是功法！”
“雖然只是殘篇，只能修煉到煉氣六層，可放在青霞坊市里，也是有價無市的東西。”
“正規商鋪的一本完整低階功法，起碼要幾千靈石。好一些的，上萬靈石都不稀奇。”
“我開五百已經是低價了，你一口砍到一百，未免太狠了！”
陳平安依舊沒有松口。
“完整功法可以代代相傳，價值自然不是殘篇能夠相比。”
“你手里的《青雲訣》只到煉氣六層，後續徹底斷絕。而且從剛才的話來看，你自己已經將里面的內容記熟。”
“即便將這本抄錄冊賣給我，你也不會失去自己的修煉法門。”
中年人的目光微微一變。
顯然，陳平安說中了。
他手中的確不是唯一原本，而是早年根據自己所學抄錄下來的一份副冊。
真正的功法內容，他早已爛熟于心。
賣掉這本冊子，並不影響他繼續修煉。
陳平安繼續說道︰“除此之外，你的功法來路是否干淨，我無法確認。”
“若是我前腳拿走，後腳便有人找上門來，說這是他們遺失或者被盜走的東西，我不僅會損失一百塊靈石，甚至可能連命都保不住。”
“我願意承擔這種風險，一百塊靈石已經是極限。”
“你若是不願意，我便再想其他辦法。”
中年人沉默下來。
他最開始開價五百，本就存了漫天要價的心思。
正常情況下，這種來路不正、沒有後續的手抄殘篇，很難賣出正規商鋪的價格。
而他如今傷勢嚴重，已經等不起了。
續脈散需要六十塊靈石。
護心丹需要三十五塊。
再加上一些零碎藥材，差不多正好需要一百塊靈石。
若是錯過今日，等傷勢繼續惡化，即便以後得到靈石也未必來得及。
更何況，他現在氣海紊亂，強行運轉靈力便會加重傷勢。
就算眼前的少年身上還有更多靈石，他也沒有把握在坊市之外將人拿下。
一個毫無修為的年輕人，敢獨自進入坊市，還能神色不變地拿出一百塊靈石，本身便透著幾分古怪。
或許所謂的家中長輩確實存在。
也或許，對方一直在附近暗中觀察。
為了無法確定是否存在的更多靈石，放棄眼前能夠救命的一百塊，顯然不是什麼明智選擇。
良久以後，中年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氣，頹然坐回地面。
“行。”
“一百就一百。”
“算我倒霉，急著拿錢救命。”
他說完以後，卻沒有立刻取出功法，而是神色嚴肅地盯著陳平安。
“不過，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以後若有人問起這本功法的來歷，你就說是在東域某座大坊市里買來的，或者說是祖上偶然傳下來的。”
“絕不能說是從我手里得到的。”
“哪怕有人拿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也不能提我的名字。”
這番話反而印證了陳平安的猜測。
《青雲訣》的來路確實存在問題，不過修仙界中來歷完全干淨的散修物品本就不多。
只要功法本身沒有問題，這點風險並非不能承擔。
“我要先看前面幾頁。”
陳平安提出要求。
“只能看行氣總綱和第一幅經脈圖，不能看口訣。”
中年人從貼身衣袋里取出一本泛黃的薄冊子，卻沒有直接交出去，而是牢牢捏在手里，只向陳平安展示了前面幾頁。
冊子封面寫著三個略顯潦草的字。
《青雲訣》。
陳平安沒有急著翻動，而是先查看紙張上的墨跡和磨損。
整本冊子的紙張、字跡和污漬都十分統一，並沒有臨時抽換或者撕去某些頁面的痕跡。
前面的行氣總綱也與他這兩日在坊市中打听到的《青雲訣》特征相符，的確是以五行平衡為基礎。
至于里面有沒有更加隱蔽的問題，只能等買下以後慢慢驗證。
“成交。”
陳平安從懷中取出兩個厚布錢袋，將里面的靈石分批倒在攤位後方的舊布上。
整整一百塊下品靈石。
中年人清點數次，確認數量無誤後，立即將《青雲訣》遞了過來。
陳平安沒有在攤位前繼續翻閱。
他用一張防水油紙將冊子包好，裝入腰間那個毫不起眼的普通布袋。
“在下陳平。”
“還不知道老哥如何稱呼？”
“道上的人都叫我老羅。”
中年人迅速收起靈石，蒼白的臉色終于稍微舒緩了一些。
他看了陳平安幾眼，猶豫片刻後還是提醒道︰“小兄弟，看你不是那種不知輕重的人，我便多說一句。”
“五靈根的修煉速度極慢。”
“這是一場水磨工夫，千萬不能因為短時間內無法引氣成功，便胡亂沖擊經脈。”
“修行慢一些不要緊，經脈若是毀了，可就什麼都沒了。”
說到這里，老羅的聲音壓得更低。
“還有，財不露白。”
“你今天能拿出一百塊靈石，已經足夠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雖然沒人敢在坊市里動手，但一旦離開禁斗陣法，便只能各憑本事。”
“有時候，人心比山里的妖獸更加危險。”
陳平安深深看了老羅一眼。
他並沒有因為對方的善意提醒便徹底放下戒備。
一個剛剛完成交易的陌生人，還遠遠談不上值得信任。
“多謝提醒。”
陳平安起身離開攤位。
他沒有立刻走出坊市。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里，他先在幾處攤位購買了一些價值不高的凡俗物品，又進入一家成衣鋪換掉外面的褐色舊衣，將其塞進灶膛燒毀。
隨後，他在出口附近等待許久，直到一支由七八名散修組成的采藥隊伍離開坊市，才混在其他行人中一同出去。
離開山谷後，他跟隨人群走出十余里，中途兩次改變方向，又逆著一條山溪走了許久。
確認身後沒有明顯追蹤者，他才繞回隱藏山洞。
陳平安並不知道，那本被油紙包裹起來的《青雲訣》上，沾染著一絲連普通修士都無法察覺的特殊香粉。
但至少此時，沒有任何人跟在他的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