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飛舟沿著東海海岸一路向北，飛行時只在雲層下方留下了一道淺淡的靈光。
陳平安站在飛舟後方，身上穿著魏淵慣用的灰色道袍，寬大的竹葉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
陳平安這個身份對外只有煉氣六層修為，但魏淵卻是一名在東海坊市活動過多次的築基初期散修。
他昨夜能夠從一名築基後期和兩名築基中期殺手手中逃脫，已經足夠引人注意，若是繼續以煉氣六層身份出現，反而更加難以解釋。
秦鶴沒有刻意釋放金丹修士的威壓，卻也沒有完全收斂自身氣息。
偶爾有低階海鳥或者妖獸靠近飛舟，遠遠感受到秦鶴身上的氣機後，便會主動改變方向。
陳平安沿途始終保持警惕，不時通過飛舟邊緣的陣法觀察後方。
從登上飛舟開始，他胸口的小塔印記便沒有再次出現預警。
這說明血煞教的人即使依舊在暗中監視，也沒有靠近到足以直接威脅他的距離。
血煞教敢在城南獵妖師居住區附近刺殺築基修士，卻不敢輕易招惹一名青雲宗金丹長老。
這場偶遇確實為陳平安爭取到了一段難得的安全時間。
飛舟連續飛行兩日，途中只在一座荒島上停留過半個時辰，用來更換靈石和檢查陣法。
在這兩日里，秦鶴並沒有向陳平安透露青雲宗的機密，只簡單介紹了一些水下秘境的公開情況。
那座秘境位于東海城以北八百余里，一條大型海溝的深處。
秘境入口終年被海水淹沒，只有在特殊潮汐出現時，入口處的空間裂縫才會短暫穩定下來。
根據青雲宗保存的殘缺記錄，這種潮汐大約每二十年出現一次。
每次秘境能夠維持一個月左右，時間一到，入口便會隨著潮汐變化重新關閉。
金丹境界的力量會令本就不穩定的空間裂縫出現劇烈波動，因此各方勢力共同規定，金丹修士不得進入秘境。
進入者以煉氣後期和築基修士為主，其中又以築基初期修士數量最多。
秘境之中存在不少古老陣法和破碎空間，築基後期修士雖然能夠進入，卻更容易引起某些禁制反應，因此真正願意深入核心區域的人並不算多。
“這座秘境過去開啟過數次，只是每次能夠帶出來的完整資料都不多。”
秦鶴坐在飛舟前端，將一張繪制得十分粗略的獸皮地圖遞給甦棠。
“秘境內部地形會受到潮汐和空間變化影響，舊地圖只能用來辨認大致方向，不能完全依賴。”
甦棠接過地圖，仔細看了一遍。
“宗門此次的主要目標，還是碧海青蓮嗎。”
“不錯。”
秦鶴微微點頭。
“上一次秘境開啟時，有青雲宗弟子在東南區域發現了一座被陣法籠罩的靈湖。”
“那名弟子沒有能力破開陣法，只在撤離前看到湖心生長著一株形似青蓮的水木雙屬性靈植。”
“宗門根據他帶回來的影像判斷，那株靈植很可能是已經達到二階上品的碧海青蓮。”
“碧海青蓮不能讓靈根品階發生改變，卻能幫助水靈根修士洗練一部分經脈雜質，使靈力運轉更加順暢。”
“你剛剛進入築基初期，若能在根基尚未完全定型之前服用以碧海青蓮煉制的丹藥，對日後修煉確實有所幫助。”
秦鶴沒有將碧海青蓮說成服下之後便能直入金丹的靈物。
越是高階修士，越清楚修行沒有如此簡單。
一株二階上品靈植或許能夠提供幫助，卻無法替修士跨越所有瓶頸。
甦棠也沒有表現得過于激動，只是將地圖上東南靈湖的位置牢牢記下。
陳平安坐在飛舟後方，表面上沒有參與師徒二人的交談。
直到秦鶴提起秘境西北區域時，他才稍稍集中了注意力。
“東南靈湖周圍存在陣法，西北區域則更加復雜。”
秦鶴指向地圖另一側的一片模糊紅色區域。
“這里過去是一片規模很大的珊瑚礁群，地下還有斷斷續續的溫熱火脈。”
“有人曾經從那里帶出過百年赤玉珊瑚，宗門典籍中也有兩百年份紅玉珊瑚的零星記載。”
甦棠看了一眼地圖。
“紅玉珊瑚雖然珍貴，對我的功法卻沒有太大作用。”
“確實如此。”
秦鶴說道。
“紅玉珊瑚主要用于煉制火土屬性丹藥，也能充當部分破境丹藥的主材。”
“那里地形混亂，又有不少毒蟲和蛇類妖獸，若非專門需要這種材料，沒有必要深入。”
陳平安藏在袖中的手指輕輕收緊，臉上的神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紅玉珊瑚正是煉制二階上品破障丹所需的重要主藥之一。
他來到東海城以後，通過拍賣行、黑市和鎮妖司兌換名錄尋找了數月，始終沒有發現兩百年份紅玉珊瑚的確切消息。
如今突然得知秘境西北區域可能存在成熟靈株，陳平安自然無法毫無反應。
不過他沒有立即產生不惜一切代價深入秘境的想法。
秘境過去已經開啟過數次。
紅玉珊瑚的消息既然能夠被記錄下來，便說明知道此事的絕不會只有青雲宗。
其他需要這種靈材的修士同樣可能前往西北區域。
更加重要的是，紅玉珊瑚附近很可能存在守護妖獸和殘破禁制。
陳平安剛剛築基，真實戰力雖然超過普通築基初期修士，卻遠沒有達到可以在秘境中橫行的程度。
他需要先弄清楚秘境開放規則，再判斷自己是否有機會進入。
當天傍晚，飛舟前方出現了一座建立在海面上的臨時營地。
數十艘大小不一的靈舟通過粗大的鐵索連接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能夠容納上千名修士的平台。
營地中央豎立著青雲宗、鎮妖司、萬獸閣和幾個修仙家族的旗幟。
營地外圍則有數座高大的警戒陣塔，不斷觀察周圍海域。
飛舟尚未靠近，便有兩名築基修士御器迎了上來。
看清秦鶴的身份令牌後，兩人立即讓開道路，將青色飛舟引向青雲宗所在的區域。
陳平安跟隨甦棠走下飛舟，很快便發現營地中聚集了大量準備進入秘境的修士。
其中大部分是築基初期和煉氣後期修士，也有少量氣息更加凝練的築基中期修士。
散修想要進入秘境，需要繳納一筆靈石，並經過數個勢力共同檢查身份。
部分背景清白、擁有采藥或者陣法技藝的修士，還可以通過商行和宗門推薦獲得臨時名額。
陳平安以魏淵的身份詢問了一遍，得知普通散修的名額早已售完。
剩余的少量名額掌握在各個宗門和商行手中，並不會公開出售。
秦鶴听說此事後，沒有直接要求營地管事破壞規則。
他只是取出一枚青雲宗的臨時推薦令，交給了負責登記的築基執事。
這枚令牌原本屬于一名臨時受傷、無法參加秘境探索的青雲宗外圍供奉。
秦鶴可以將名額推薦給其他築基修士，但接受者需要自行繳納一千塊下品靈石的入境費用，並簽下生死自負的契書。
“老夫只能替你提供一個登記資格。”
秦鶴看向陳平安。
“秘境之中危險不少，進去以後也不會有人專門保護你。”
“你若只是為了避開血煞教，可以留在營地等待秘境關閉，沒有必要拿性命冒險。”
陳平安沒有立即接下令牌，而是露出一副經過權衡後的遲疑神情。
“晚輩這些年一直以采藥和繪制符 為生。”
“如今被血煞教盯上，短時間內無法返回東海城，身上的修煉資源也不算充足。”
“既然已經來到秘境入口，晚輩想在外圍尋找一些靈藥，至少彌補這段時間的損失。”
“晚輩不會靠近青雲宗的目標區域，也不會與甦道友爭奪機緣。”
秦鶴看了他片刻，最終將推薦令遞了過去。
“既然你已經考慮清楚，老夫便不再勸你。”
“一個月內必須返回入口，若是錯過關閉時間，便只能等待二十年後的下一次潮汐。”
“晚輩明白。”
陳平安接下令牌，心中也隨之作出決定。
紅玉珊瑚關系到破障丹，也關系到師傅能否突破築基中期延長壽命。
他不會因為一個尚未確認的消息便貿然拼命，卻願意進入秘境親自探查一次。
只要危險超出承受範圍，他便會立即放棄。
機緣再珍貴，也必須先有命將其帶出去。
與此同時，距離營地兩百余里的一座荒島洞窟內，一面暗紅色銅鏡忽然亮起。
負責盯梢的血十七跪在銅鏡前，將魏淵登上青雲宗飛舟的經過完整匯報了一遍。
銅鏡另一側沉默片刻，隨後傳來一道低沉聲音。
“暫時不要靠近秦鶴。”
“副舵主，那魏淵很可能就是陳平安使用的另一個身份。”
“無論是不是，能夠讓秦鶴出面提供秘境名額，都說明此人身上存在值得追查的東西。”
“分舵已經有兩個人取得秘境名額。”
“通知他們不要在入口附近動手，先查清楚魏淵進入秘境後的行動方向。”
“若是有機會便活捉，若是沒有機會，就在秘境出口繼續等。”
血十七低下頭。
“屬下明白。”
銅鏡上的血光逐漸熄滅，洞窟中再次恢復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