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之後，一艘鎮妖司制式海巡舟離開東海城北部碼頭。
海巡舟穿過近海，一路向北。
隨著距離東海城越來越遠，周圍海水的顏色也逐漸變深。
剛一進入寒流海域，溫度明顯下降，船舷外側很快凝結出一層薄霜。
石岩站在船頭查看海圖。
“前面開始就進入寒流交匯區了。”
“所有人提高警惕。”
第七小隊眾人紛紛應聲。
這里的海況與普通近海完全不同。
水面看上去變化不大，水下卻分布著大量深淺不一的裂縫和暗溝。
不同深度的海流在這里交錯，部分冷流甚至會突然改變方向。
對普通煉氣修士來說，一旦在水下被卷入暗流，很容易失去方向。
即使築基修士，也不會願意長時間停留在這種區域。
何小七率先進入海中，他的水遁術最適合負責前方探查。
陳平安則留在海巡舟上。
表面上，他只是在配合眾人觀察周圍情況。
暗中卻一直運轉靈植感應術。
寒流海域雖然水溫較低，卻並非沒有靈植。
海底礁石和裂縫兩側仍然生長著不少耐寒海藻。
這些海藻無法直接告訴他附近有沒有海獸。
但大量海藻隨水流擺動的方向，卻能幫助陳平安判斷部分深層暗流的變化。
第一日，小隊檢查了兩個巡航標記點。
期間遇到幾頭低階海獸。
眾人沒有浪費時間，只驅離其中具有攻擊性的個體，繼續完成任務。
第二日情況也差不多。
直到第三日下午，潛入前方探路的何小七突然從水中浮出。
他沒有大聲呼喊，只向海巡舟打了一個警戒手勢。
石岩立即讓陣師降低海巡舟的速度。
“過去看看。”
眾人來到何小七發現異常的位置。
水下二十余丈處，有一片半露出海床的灰黑暗礁。
暗礁旁邊橫著一具大型銀甲魚尸體。
這頭銀甲魚體長接近三丈。
從殘留氣息來看，生前修為至少已經達到二階初期。
可此時它腹部已經被完全撕開，傷口從左側腹部一直延伸到背脊附近。
其中一處位置明顯出現過正面撞擊，幾塊堅硬鱗甲被直接撞碎。
錢彪蹲在魚尸旁邊，從傷口附近撿起一小塊黑色碎片。
“這是什麼？”
石岩接過看了一眼。
“骨刺。”
陳平安也靠近檢查。
黑色骨刺已經斷裂，表面卻依舊十分堅硬，與他在鎮妖司舊檔里看到的寒淵黑脊鯊背部骨刺記載十分相似。
馮遠伸手探入魚尸破開的腹腔。
片刻後，他抽出手。
“里面還有血。”
“死的時間不算太久。”
何小七說道。
“我發現它的時候，附近還有幾條小魚在啃食血肉。”
“最多也就幾個時辰。”
錢彪看向四周。
“這麼說，那頭黑脊鯊可能還沒有走遠？”
他提著重錘，明顯有些躍躍欲試。
“咱們要不要順著血跡過去看看？”
石岩沒有回答。
他轉頭看向陳平安。
這些日子陳平安一直在研究北部海域舊檔，對寒淵黑脊鯊的記錄比隊里其他人更加熟悉。
“你覺得呢？”
陳平安蹲在海床上。
他先是看完尸體，然後目光順著附近砂石、海藻以及殘留血液擴散的方向一點點移動。
片刻後，他搖了搖頭。
“不追。”
錢彪問道。
“發現什麼了？”
陳平安指向海床。
“舊檔里提過，寒淵黑脊鯊大部分時間都在北側深水海溝活動。”
“它偶爾離開海溝捕食，吃完之後通常也會順著深層寒流返回。”
“可附近殘留的痕跡不是往北。”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些被大型海獸擦過的海底砂石，明顯向東南方向出現了翻動。
附近幾株被撞斷的海藻也倒向同一個方向。
陳平安繼續說道。
“這頭銀甲魚應該是在這里被襲擊。”
“可寒淵黑脊鯊殺死它以後沒有返回海溝。”
“反而繼續往東南走了。”
石岩皺起眉頭。
“也許只是換了活動區域？”
“有可能。”
陳平安沒有直接否定。
“一次反常還說明不了什麼。”
“但最近半個月外圍連續出現它的活動痕跡，已經和過去幾十年的記錄不太一樣。”
“我覺得先不要直接追上去。”
“沿著外圍觀察。”
“如果真有什麼變化，也能提前撤。”
石岩考慮片刻。
“就這麼辦。”
“所有人收斂氣息。”
“海巡舟不再開主陣，改用低速陣盤。”
眾人重新登舟。
海巡舟沿著海獸留下的活動痕跡緩慢向東南方向移動。
大約三十里後，何小七再次發出警戒信號。
前方是一處較窄的海溝入口，海底散落著十余具海獸尸體。
這些海獸的修為並不高，大多只相當于煉氣中後期。
真正異常的，是它們的死法。
所有尸體幾乎都沒有明顯搏斗痕跡，頸部或者腹部的大型血管被利器割開，尸體下方還分別壓著石塊。
幾只已經破碎的紅陶罐散落在周圍，暗紅色液體正從碎裂陶片中一點點流出。
周圍海水里彌漫著十分明顯的血腥氣。
石岩立即抬手。
“別踫。”
陳平安卻已經認出了其中幾種氣味。
腐血藤。
赤潮藻。
還有一種帶有明顯刺激性的低階海草。
這些材料單獨看都不算罕見。
混合起來，卻會極大增強血腥氣在海水中的擴散速度。
陳平安戴上一副處理靈藥用的薄皮手套。
他從殘罐附近挑出少量藥渣。
仔細辨認片刻後，神色逐漸認真起來。
“這不是普通獵妖誘餌。”
石岩問道。
“有什麼區別？”
“普通誘餌只需要讓附近妖獸聞到血腥味。”
陳平安說道。
“這些藥材里面還有幾種會刺激妖獸感知的成分。”
“短時間內持續接觸，容易讓部分海獸變得更加躁動。”
錢彪看著前方不斷被水流帶走的暗紅血液。
“有人故意在這里放血？”
“應該是。”
陳平安沿著血流方向看去。
這些陶罐顯然不是一次全部打碎，有人把它們按照水流方向分散布置在不同位置。
只要持續加入新的血液和藥液，氣味便會順著海流向遠處不斷擴散。
何小七忽然從一塊破損陶片下面撈起一小塊封泥。
“隊長。”
“這里有東西。”
石岩接過封泥。
上面還殘留著半枚黑紅色印記，印記中央有一道細小裂痕。
眾人都曾經參與過前段時間的黑市精血案。
自然認得這種標志。
錢彪臉上的神色也收斂下來。
“少主令。”
石岩沒有再猶豫。
“撤。”
陳平安點頭。
“現在就走。”
寒淵黑脊鯊很可能就在附近，但這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海獸活動異常。
有人正在利用血引誘導這片海域的妖獸改變活動方向。
而且從布置範圍來看，對方顯然提前做過準備。
能夠在寒流海溝附近長期設置這種東西的人，不可能只有一兩名普通煉氣邪修。
第七小隊只有一支海巡舟。
繼續深入沒有意義。
石岩讓眾人取走兩只保存相對完整的陶罐，藥液和海水樣本也分別裝入玉瓶。
何小七負責拓印周圍海圖和陶罐位置。
所有東西整理完畢以後，小隊立即返航。
海巡舟重新啟動。
陳平安站在船尾，身後的暗紅色血線仍然隨著水流向東南方向緩慢延伸。
他取出海圖，對照了一遍方位。
如果只看這一處，或許還能解釋成有人想將寒淵黑脊鯊從巢穴里引出來獵殺。
可從附近幾具不同時間死亡的海獸尸體來看，這種布置顯然已經持續了不少時間。
而東南方向繼續延伸下去，正是東海城所在的人族沿海區域。
陳平安將海圖重新收起。
事情恐怕比他們原本想的更加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