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龍族留下的十日期限終于到了最後一天。
正午時分，東海城正東方向的海面開始出現變化。
原本較為平穩的海水逐漸翻涌，遠處雲層也被海上升起的水汽遮住了一部分。
城牆上的巡查修士很快敲響警鐘，正在各處值守的修士紛紛看向東面。
距離城牆數里之外，大量海水從海面升起。
幽藍色靈光在水流之間緩緩匯聚。
沒過多久，一座由水屬性靈力支撐的平台出現在半空中。
十余道身影從水幕之後走出。
為首之人身材高大，額前生著一對深藍色龍角，從外貌上已經能夠明顯看出與普通人族修士的區別。
此人的修為達到了金丹後期，正是姜瀾羽此前提到過的海龍族三長老藍滄岳。
跟在藍滄岳身後的還有兩名金丹初期海族，其余十余名隨行修士，大多也有築基後期修為。
如此陣容自然很快引起東海城內幾名金丹修士注意。
鎮妖司主殿方向接連升起幾道遁光，不過雙方都沒有立即動手。
藍滄岳停在城外水台之上，他抬手取出一面以深海靈材煉制的水鼓。
鼓槌落下，一聲低沉鼓響順著海面傳開。
附近海水隨之出現一層明顯波紋，東海城護城陣法也泛起一圈靈光。
城中低階修士大多只能感覺到胸口略有沉悶，並沒有真正受到傷害。
顯然藍滄岳同樣控制了力道。
鼓聲結束以後，他運轉靈力開口。
“東海城諸位人族道友。”
聲音借助靈力傳入城中。
“數月以前，我海龍族禁地丟失了一枚供奉多年的古老獸蛋。”
“根據族中調查，此蛋已經被人帶入人族海域。”
“如今獸蛋很可能已經孵化。”
藍滄岳視線緩緩掃過東海城。
“我族追查數月，線索最後指向東海城附近。”
“此次前來，只為尋回族中遺失之物。”
“鎮妖司交出近期進入過水下秘境的修士名冊，再允許我族以尋龍法器核查城中幾處可疑區域，此事便可就此解決。”
說到這里，他停頓片刻。
“若東海城執意阻撓，我族也只能繼續自行追查。”
相比直接威脅踏平東海城，這番話已經留了一定余地。
可城牆上的修士依舊能夠听出其中的施壓之意。
陳平安此時正站在自己負責的陣法節點附近，與其他陣法組修士一樣留在原地觀察。
他很快注意到了藍滄岳身旁的一件東西。
那是一只懸浮在半空中的銀藍色海螺，體積接近半人高，海螺表面分布著數道天然金色紋路。
僅僅看外形，便與此前外圍海族使用的尋龍螺十分相似。
但兩者散發出的靈力波動並不在一個層次。
藍滄岳抬手向海螺中注入靈力，一陣低沉嗡鳴隨之響起。
聲音傳到護城大陣附近時已經削弱很多，可陳平安右臂上的靈契印記還是出現了一絲極輕的溫熱。
他並未慌張，臉上也沒有任何變化，《塵隱訣》依舊穩定運轉。
築基初期的真實靈力完全收斂，外在氣息保持在煉氣七層。
與此同時，陳平安借助靈契感受了一下九重小塔中的金鱗。
金鱗並沒有像前些日子那樣出現明顯躁動，只有契約深處傳來一絲很弱的波動。
這至少說明九重小塔和木樓中的隔絕陣法依舊能夠削弱外界探查。
不過陳平安沒有因此認為已經萬無一失，外圍海族使用的尋龍螺只是普通搜尋法器。
如今藍滄岳親自帶來的這一只顯然更加重要。
隔著護城大陣和九重小塔都能引起靈契極輕的變化，已經足以說明其探查能力遠在普通尋龍螺之上。
如果真讓藍滄岳帶著此物進入城中，距離大幅縮短之下會出現什麼變化，誰也無法確定。
陳平安更加不可能拿金鱗和九重小塔去試。
海龍族提出要求不久，鎮妖司很快召集城中金丹修士和幾家主要勢力的負責人議事。
陳平安沒資格進入主殿，不過防線上很快便傳出了大概情況。
幾家常年與深海做生意的商會傾向于繼續談判。
在他們看來，如果海龍族只是想尋找一枚獸蛋，完全可以商議出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查驗方式。
甚至有人提出，可以由鎮妖司指定幾個區域，讓海龍族只在嚴格限制下使用尋龍法器。
岳承山和鎮妖司幾名統領卻沒有同意。
問題並不在于一枚獸蛋，而在于是否允許海族修士帶著不明能力的探查法器進入人族主城。
這種法器究竟能夠感應到什麼程度，目前沒人能夠完全確定。
如果只能感應龍屬靈獸自然還好。
可若同時能夠觸及靈獸契約、隨身靈獸袋乃至其他隱秘氣息，城中大量修士都不可能接受這種搜查。
更何況一旦這次允許海龍族以尋找遺失之物為由進入主城，以後其他海族和異族也可能以類似理由提出同樣要求。
雙方爭議了將近半個時辰。
最終，鎮妖司給出了正式答復。
水下秘境相關人員，鎮妖司可以自行重新核查。
如果城中確實發現來歷不明的高階龍裔幼獸，也可以保證不會任由任何修士隨意傷害。
但海龍族修士不得進入東海城逐戶搜查，尋龍法器同樣不能越過護城大陣。
這已經是鎮妖司能夠給出的最大讓步。
消息傳出以後，藍滄岳在城外沉默片刻。
他沒有下令攻城。
也繼續與鎮妖司爭執。
“三日。”
藍滄岳最後只留下兩個字。
“三日之後，我要一個答復。”
說完以後，海面上的水台緩緩下降。
一行海族修士也重新退到距離東海城更遠的海域。
雙方並沒有真正交手，可誰都知道事情還沒有結束。
海龍族退去不到一個時辰，消息便傳遍城中。
部分修士支持鎮妖司的決定，也有不少臨時逃入東海城避難的散修對此十分不滿。
在他們看來，自己與所謂的金色獸蛋沒有任何關系。
如今卻要因為一個身份不明的人與海龍族對峙。
坊市和酒樓中很快出現了不少議論。
“既然海龍族只想找獸蛋，把人查出來不就行了？”
“總不能為了一個偷東西的人，讓整座東海城跟著冒險吧。”
“鎮妖司不讓海族進城也有道理，誰知道那些海族到底想查什麼。”
類似爭論越來越多，陳平安換防經過坊市時也听見了幾句。
他沒有停下來 更沒有因為這些話產生多少情緒。
這些散修並不知道事情的真正經過，他們只知道海獸正在接近東海城。
城外又來了數名海龍族金丹修士。
在這種情況下，希望盡快把麻煩推出去並不奇怪。
陳平安從來沒有指望陌生修士為了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承擔風險。
他真正能夠依靠的，也不是城中其他人的態度。
只要沒人能夠證明金鱗就在他手中，那他現在就依舊只是鎮妖司第七小隊里一個煉氣七層的靈雲宗外派弟子。
這層身份越普通，反而越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