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血色阵板重新发亮，镇妖司当天便提高了东北海沟的调查等级。
普通巡海舟全部退出最深处的巡查范围。
三名熟悉水下阵法的筑基修士，加上一名筑基后期镇妖司执事组成新的探查队。
为了避免再次深入血阵核心，队伍只负责在外围布置水镜阵与留影阵旗。
至于深处画面，则通过阵法远距离传回东海城。
两日后，第一批影像送入防务大殿。
陈平安也因为此前长期参与九幽化血残阵调查，被阵法堂叫了过去。
偏殿中央悬着一面数丈宽的水镜。
随着阵法启动，一片幽暗海沟逐渐出现在镜面中。
最开始还能看到正常的海底岩壁，随着继续向下，颜色逐渐变成暗红。
大片海兽残骸沿着斜坡堆积。
一阶海鱼，蛇类妖兽，海甲兽，甚至还有少量二阶海兽。
越靠近海沟底部，尸体越多，最后几乎铺满岩层。
偏殿里很快安静下来，即使已经见过兽潮期间最惨烈的战场。
眼前这种景象依旧让许多人感到压抑，城外战场的尸体至少会在战后得到清理。
这里的海兽却像是受到某种力量吸引。
一批死去后，新的妖兽还在不断靠近。
留影画面继续向深处变化，几头受伤海兽正在血水中互相撕咬。
其中一头一阶后期海蛇已经被咬掉大半尾巴，它仍然死死缠着另一头海鱼。
双方身上的鲜血不断流入海水，随后缓缓向下沉去。
最让几名阵法师神色变化的，是那些血水。
它们落到海沟底部后，并未随着暗流四处扩散。
血液会被一条条埋在淤泥和岩石之间的暗红阵纹吸住，淡红光泽随之亮起，血液中的颜色则迅速变浅。
陈平安看到这里，已经认出了这种变化。
与此前发现的阵板完全一致，只是眼前这些阵纹规模更大。
外围阵板负责吸收局部战场中的血气，海沟底部的阵纹则像一张铺开的血色大网。
大量海兽流出的血液进入其中，气血精华沿着数十条阵纹同时汇聚，最后全部指向海沟中央的一道巨大岩石裂缝。
一名阵法堂老者看了很久。
“这里已经接近主阵区域。”
旁边几名阵修纷纷点头。
此前挖出的阵板，只能算九幽化血残阵最外围的收集节点。
眼前海沟里的血纹无论规模还是完整程度，都远远超过那些阵板。
继续往下，很可能便能找到负责汇聚血气的重要阵枢。
水镜画面再次变化，一具巨大的二阶海兽尸体出现在岩壁旁边。
尸体已经只剩半边，头骨上还能看到熟悉的巨大咬痕。
陈平安目光微凝，这些痕迹与战后回收队发现的那些没多大区别。
也就是说，此前失踪的那些大型海兽尸体，其中一部分确实被拖到了这里。
很快，画面边缘出现一条庞大的黑色尾巴。
负责操控水镜阵的修士立刻调整阵旗方向。
镜面向左移动，一头黑色蛟兽逐渐出现在所有人视线里。
体长已经超过十丈，头顶生着一根粗短独角。
全身覆盖厚重黑鳞，它正趴在尸山外围，口中咬着一条二阶海兽前肢。
锋利牙齿轻易撕开坚韧血肉，随后一点点吞入腹中。
这头黑蛟身边已经堆积了大量骨骼，显然在这里生活了相当一段时间。
一名镇妖司筑基执事立即取来海兽图鉴。
连续翻过几页以后，总算找到相似记录。
“翻天墨蛟。”
陈平安同样认出了这个名字。
他刚刚来到东海城时，曾经专门翻阅过大量二阶海兽图鉴。
翻天墨蛟属于其中危险程度最高的几类。
拥有残缺蛟龙血脉，通常生活在极深海沟。
成年个体能够达到二阶后期乃至巅峰。
在深水环境中，战力尤其强悍。
然而眼前这头显然已经超过普通记录。
它趴伏不动时，周围海水依旧受到妖力影响，形成一层缓慢旋转的暗流。
几头靠得过近的一阶海兽，甚至主动绕开它所在的位置。
负责鉴定的筑基执事脸色逐渐凝重。
“二阶后期巅峰。”
“距离三阶恐怕已经很近。”
水镜继续观察。
黑蛟吃完那块血肉后，没有立即寻找下一具尸体，而是抬起头望向海沟最深处那道不断吸收血气的岩石裂缝。
裂缝中的暗红光芒每闪动一次，周围便会出现一股极淡的血气波动。
黑蛟明显能够感觉到这种力量。
它缓缓起身，庞大身体越过尸骨。
一点点向裂缝方向靠近，水镜阵中的画面也因此逐渐变得模糊。
越靠近海沟深处，血煞对探查阵法的影响越强。
最后只剩下一团扭曲红光。
画面彻底中断，偏殿里安静了许久。
阵法堂老者率先开口。
“现在至少能确定两件事。”
“第一，东北海沟确实存在九幽化血残阵的重要节点。”
“第二，那头翻天墨蛟已经被大量海兽尸体吸引到了阵法附近。”
另一名筑基修士问道。
“这些海兽互相厮杀，是血阵造成的？”
老阵师沉吟片刻。
“可能有关。”
“也可能还有血引、狂化药或者其他驱兽手段。”
“先查清楚再下结论。”
陈平安站在人群后方，心中却逐渐把几条线连到了一起。
海龙族此前依靠龙威和血引驱赶大量海兽冲击东海城。
兽潮暂时退去后，仍有部分被驱赶出来的妖兽徘徊在附近海域。
厉无血一派布置的九幽化血残阵，则在持续收集这些死亡产生的血气。
而这头翻天墨蛟，更像一个被血腥味与大量尸体吸引过来的意外闯入者。
它每天吞食二阶海兽血肉，甚至可能吞下部分妖丹，再加上海沟深处越来越浓郁的血气环境。
原本卡在二阶后期巅峰的瓶颈，自然开始松动。
这个结果或许属于布阵者的计划，也可能只是九幽化血残阵运转过程中催生出来的意外。
关键答案，还在那道岩石裂缝下面。
当天下午，镇妖司正式将东北海沟列为禁区。
筑基初期以下修士全部停止靠近。
下一次正式进入深处的探查队，至少会有金丹修士坐镇。
陈平安离开偏殿前，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熄灭的水镜。
最后停留在镜中的画面，仍然是那条向着血色裂缝缓缓爬去的黑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