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城外的大戰持續到辰時，整片海域已經完全被靈光、妖氣與翻滾的巨浪攪成一團。
高階戰場早已主動遠離城牆。
鎮妖司擔心金丹斗法余波直接摧毀城防，所以從開戰之初便有意將海龍族幾名金丹強者向外海牽引。
陳平安站在東南陣台中央，能夠看清的只有戰區水鏡傳回來的模糊影像。
水鏡中的畫面時明時暗。
每當遠處爆發劇烈靈力踫撞，鏡面便會泛起大片波紋。
陳平安看得十分認真。
秦鶴正在東南外海與一名海龍族金丹交手。
那名海龍族修士借著大海地利，連續卷起數道重水巨浪。
秦鶴卻很少正面與海浪硬拼，一道水幕先卸去最前方的沖擊。
水幕散開，殘余水靈力順勢向兩側分流。
下一刻，數十道細長水索已經從浪底纏向對方。
同樣一股水靈力，前一刻用于防御，轉眼又成為束縛。
這種變化吸引了陳平安的注意。
他過去在幻境室練習法術與符 時，最重視的往往是威力是否足夠。
靈力多灌入幾分，符紋穩定性便高幾分。
實戰遇到危險時，他也習慣預留更多力量保證法術成形。
秦鶴的做法卻完全不同，每一分力量都有去處。
防御一結束，原本的靈力依舊能夠順勢轉入下一道術法。
另外一處戰圈同樣如此。
靈雲宗那名金丹長老操控一件青色法寶與海龍族金丹連續踫撞。
法寶每次掠過海面，看似聲勢算不上驚人。
真落到海龍鱗甲上時，卻會瞬間爆開極為集中的力量。
陳平安看了許久，心中逐漸明白了一些東西。
境界差距帶來的自然遠不止靈力多少。
法力凝練程度，神魂控制，法術餃接，對環境的利用。
這些東西疊加起來，才構成高境界優勢。
這個發現不僅讓他有了些許明悟，還給他之後的幻境訓練指出了另一個方向。
後續練習《穿鋒斬》與二階法術時，可以逐漸減少那些為了追求穩定而額外灌入的靈力。
同樣一擊，若能用更少的力量完成，戰斗持續時間自然會增長。
更重要的是，這種細微控制遠比單純追求威力適合他現在隱藏修為的處境。
陳平安剛剛記下這個念頭，遠海忽然爆發出一聲巨響。
秦鶴與那名海龍族金丹同時施展重手，青藍靈光與大片黑色海潮在半空迎面撞上。
踫撞核心距離東海城已經超過二十里，擴散開的水浪迅速向四周席卷。
“余波來了！”
陣台旁一名築基修士厲聲提醒，陳平安立即收回所有注意力。
“外圍陣旗全部收緊！”
“第一層水幕降到陣牆內側！”
“煉氣弟子進石堡！”
周圍修士迅速行動，東南防線的護城陣光率先亮起。
幾息後，一道數丈高的渾濁水浪已經越過外海暗礁。
屬于金丹斗法的力量早已在二十余里的傳播中衰減大半，可剩余沖擊依然遠勝普通海潮。
浪頭撞上護城水幕，整片陣光猛然向內凹陷。
外圍幾根原本已經受損的陣柱同時發出刺耳摩擦聲。
陳平安盯著陣盤。
三號節點，五號節點，東側回流槽。
數處靈力讀數同時開始下降。
“給五號陣槽補靈石！”
旁邊修士立刻打開陣匣，十余塊中品靈石迅速嵌入陣槽。
靈石中的力量順著主陣紋向外流動，搖晃的水幕重新穩定。
就在眾人稍微松了一口氣時，第二重浪頭已經到了。
這一次還夾雜著大量被高階斗法震碎的礁石。
石塊砸上陣幕，密集悶響連成一片。
陳平安面前的備用陣盤突然亮起一道紅光，東南側一處負責分流水壓的陣紋斷了。
他迅速取出一面備用陣旗。
“石隊長！”
“在！”
“右側六號排水渠堵住了。”
“帶三個人把碎石清掉。”
石岩提著長刀便沖下陣台，陳平安則把備用陣旗插入陣槽。
幾塊中品靈石同時扣入陣盤，備用陣旗立刻接替原本的受損節點。
第三重余波抵達時，陣幕只是劇烈晃了幾下，最終還是撐住了。
水浪越過陣牆，只剩下普通暴雨般的海水灑落城頭。
陳平安長出一口氣。
最令他心頭警醒的不是剛才那幾道巨浪，而是它們的來源。
兩名金丹修士距離這里二十余里。
雙方的攻擊也根本沒有朝向東海城，只是踫撞結束逸散的一部分力量。
但傳到這里，依舊足以讓一片完整陣區進入高負荷狀態。
陳平安低頭看向手里的陣盤。
此前他還曾想過，憑借大量二階符 、陣法與冰封符這樣的底牌。
築基後或許能夠在極端情況下嘗試干擾金丹層次的戰斗。
今日看過後，這種念頭便清晰了許多。
能夠干擾，與能夠正面對抗。
完全是兩個概念。
真被金丹修士盯上，一瞬間的判斷失誤便足以決定生死。
陳平安把這份差距牢牢記住。
遠處的高階戰斗還在繼續，而他腳下的戰場同樣沒有給人喘息的時間。
陣台西南側，一聲沉重到令人牙酸的撞擊忽然從淺海傳來。
緊接著，整片東南陣牆都跟著輕輕震了一下。
陳平安轉頭看去。
水鏡中，那頭一直混在獸潮深處的二階後期巔峰裂海骨鯨。
正撞上了東南外圍陣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