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戰場出現變化時，陳平安正在西南外側陣台重新核對撤離線路。
第一道急訊落下來，只有寥寥幾句話。
“鎮妖司太上重傷，靈雲宗太上受創，青雲太上老羅獨自接下血魔追擊，高空防線正在向東海城方向收縮。”
消息一經傳開，周圍修士臉色同時變了。
陳平安卻先抬頭看向自己所在的陣台。
遠處高階斗法的氣息雖然還隔著極遠距離，腳下水流已經先一步發生變化。
海面正在向外退，陣柱靈紋則一明一暗，幾條原本平穩的引流紋路出現細小裂紋。
陳平安立刻取出陣圖，這座外側陣台此前已經經歷過玄甲海龜沖擊余波，七號臨時陣基又被主動廢棄泄浪。
如今剩余水路只靠內外兩組節點勉強連接，下一次元嬰余波一旦正面掃過，這座陣台大概率會成為最先崩斷的位置。
“請趙前輩過來。”
附近負責主陣餃接的築基陣師很快趕到，陳平安把陣圖推過去。
“外側節點若現在切掉，內陣能不能接住水路？”
築基陣師迅速檢查陣盤，隨後又親自走到兩根陣柱前確認靈紋，片刻後應答。
“能，但外台一撤，這一段防線以後只剩內陣。”
“夠了。”
陳平安轉身。
“撤人。”
旁邊幾名煉氣陣修愣住。
“現在？”
“傳令還寫著固守。”
“等新命令過來，這座陣台已經沉了。”
陳平安指向陣柱底部，一條肉眼都能看見的裂紋正在向上蔓延。
“拆得走的普通陣盤帶走，二階陣旗全部留。”
一名修士看向外側兩面陣旗。
“那兩面是二階上品，現在拆下來還來得及。”
“來不及。”
陳平安直接取出戰時調度令。
“陣旗損失記這道手令，誰繼續拆，自己承擔留在這里的後果。”
語氣平靜，卻沒人再爭。
韓鐵已經帶人開始向內轉移，石岩則負責最後一批陣修，幾名修士離開前還是頻頻回頭。
那兩面二階陣旗值不少靈石，到了生死關頭，卻只能插在那里，陳平安留到最後。
他負責的副陣盤與後方傷員通道還有一條靈力引線相連，若陣台直接被摧毀，反沖會順著這條線路打進內側。
“趙前輩，接內陣。”
築基陣師立即催動主陣，另一側節點逐漸亮起，陳平安則通過副陣盤一段段關閉自己負責的供靈支路。
第一條，第二條，第三條，最後一條引線暗下時，整座外側陣台已經開始明顯傾斜。
“走！”
築基陣師一把收起主陣盤，兩人同時退向第二條石廊，陳平安剛剛跨過石門，身後便響起震耳欲聾的轟鳴。
一道自高空掃來的靈壓落進近海，巨浪隨之拍向陣台，兩面來不及回收的二階陣旗瞬間折斷。
陣柱向海面傾倒，整座石台在下一輪浪頭中被吞沒。
幾名剛才還惦記陣旗的修士站在石廊里，望著翻涌的海水，一時說不出話來。
陳平安取出海防圖，在原本屬于這座陣台的位置，用炭筆涂黑，又一處，此前還算完整的外圍海防圖。
如今已經只剩下幾段相互連接的防線，能夠繼續使用的陣台越來越少。
第二道急訊很快傳來。
三位太上的情況比最初消息更加嚴重，鎮妖司太上的本命法寶已經受損，靈雲宗太上同樣傷勢不輕。
太上老羅連續動用了數件壓箱底的舊器，才勉強擋住血魔繼續向東海城推進，內城最高集結令隨之下達。
陳平安收起地圖。
“石隊長。”
“韓師兄，分人。”
第七小隊迅速聚過來，陳平安把最後一道調令遞給韓鐵，眼下每個人都看得見局勢。
“林巧先帶重傷修士進內城，林青跟她一起，毒藥留在巷道，對低階追兵用，遇到三階妖獸直接撤。”
林巧點頭道︰“明白。”
林青則拍了拍已經明顯干癟的藥囊。
“最後一點都留給人。”
陳平安繼續安排。
“劉長老在內側靈藥匯集點，所有重傷交給他，韓師兄跟石隊長帶能戰的人留下，陣修分兩組，一組護送。一組跟我斷後。”
韓鐵看了他一眼。
“你也先走吧。”
“這里的陣路我最熟。”
陳平安說道︰“真要換人，還得重新看圖。”
韓鐵也不再勸。
“那我留下。”
“你本來就在留下的人里。”
陳平安把最後幾張陣圖分給眾人，隊伍很快開始向內城轉移。
一路上，能拆走的低階陣旗與備用陣石全部帶走。
需要耗費時間的大型陣柱則直接放棄，隊伍沿石廊加快了腳步，走到通往姜家安置洞府的岔路時。
陳平安單獨停了一瞬，他取出傳訊玉符，姜瀾羽很快回應。
“還在，父親回來了嗎？”
“還沒。”
陳平安看了一眼外海方向。
“西南防線正在收縮，若暗號改成第二套，你便按之前準備的路線向內城轉移。”
“明白。”
傳訊結束，陳平安繼續往前，前方石廊逐漸出現擁堵。
抬擔架的，運靈藥的，普通搬運修士，還有從外圍撤回的散修。
所有人都擠向同一座內城石門，而石門前，陸沉正帶著青雲宗執法修士核驗身份。
獸潮剛剛再次壓城，城內又已經發現陰儡宗與血煞教留下的潛伏痕跡。
這一輪檢查本身十分必要。
問題在于，石門太窄，每個人停下來逐一核對，很快便會把傷員堵在最危險的位置。
陳平安穿過人群上前稟告。
“陸執事。”
陸沉抬頭。
“何事？”
陳平安把手里的傷員轉運冊遞過去。
“核驗往里面挪一段，重傷先過門。”
陸沉神色冷淡。
“城內現在更怕奸細混進去。”
“所以才更要挪。”
陳平安指向石門里面。
“里面那處廣場足夠寬，執法修士可以分成兩排，擔架過去以後邊走邊驗，輕傷、散修與後勤人員在那里集中。需要詳細核查的人再單獨扣下，現在全堵在門口，高空再來一次余波，死的全是自己人。”
陸沉回頭望向擔架隊，石門外的人流已經排出很遠，幾名重傷修士甚至需要人持續輸送靈力維持心脈，而內側廣場確實空著大半。
“執法堂。”
陸沉沉默片刻開口︰“第一隊移到內側，第二隊守門，重傷先放。”
命令一下，擁堵很快緩解。
陳平安引著林巧和第一批擔架穿過石門，將身份核驗交給執法修士。
執法修士一邊護送，一邊以驗靈法器快速檢查身份，出現異常者則直接送往旁邊空地復核。
整個過程速度比此前快出數倍，陸沉站在石門邊，忽然看向陳平安。
“你只是煉氣七層？”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然，陳平安心頭微動，臉上神情依舊平靜。
“弟子這些年一直在陣線上混，跑得多，見得也多。”
陸沉看了他片刻，隨即收起了詢問。
“先做事。”
“是。”
陳平安轉身，最後一批傷員還在後面。
他重新走回石廊外側，高空轟鳴越來越近，遠處的血雲也開始在海平面上投下大片暗紅陰影。
石岩走過來。
“最後一批快到了。”
陳平安點頭道︰“等他們過門，我們再撤。”
“主陣呢？”
“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留著拖時間。”
石岩握緊長劍。
“明白。”
兩人站在石階上，又等了一會兒，最後一副擔架穿過內城石門，陳平安按住腰間陣盤，轉身跟上隊伍。
內城石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門外血雲又近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