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临安的船队抵岸时，天色刚刚泛白。
苏棠提着行囊走下木桥，港口外已经停着苏家的车。
一名老仆迎上来，伸手接过包袱。
“小姐，家主昨夜还来问过船期。”
苏棠看了一眼熟悉的城门，将袖中那封家书又按紧了些。
一路从东海回来，船上几次停靠补给，她都取出那张玉饰拓纹看过。
苏瑶投影降临时的面容，始终留在她脑海里。
隔着许多年的修行与气质，两张脸上的几处分明轮廓，仍然相似得让她心里发紧。
车轮穿过青石街，停在苏家门前。
苏棠进院，先换去沾着海盐的外袍，随后带上玉饰拓片，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房门虚掩，案上的灵灯还亮着。
苏家主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只窄小木匣，手指正沿匣盖边缘缓缓摩挲。
听见脚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回来了。”
苏棠上前见礼。
“父亲。”
苏家主让她坐下，又让守在门边的仆从退到外院，抬手落下一层隔音禁制。
苏棠看着那只木匣，心中疑问越发清楚。
“您信里说，等我回来再谈，这件玉饰究竟与苏前辈有什么关系？”
她把拓片展开，另取一张纸，纸上是当初陈平安画下的玉符边纹。
苏家主低头看过，过了片刻，才将木匣打开。
里面铺着已经泛黄的软绸，一件古旧玉饰安静躺在中央，边缘少了一小角，缺口附近却仍透着温润的光。
苏棠将原物托起，挪到灵灯旁边。
当初拓片上断开的几条细纹，在玉面上可以看得更清楚，尤其是外圈两个回折，几乎与纸上的玉符纹路相扣。
她用指腹轻轻摸过，随后看向父亲。
“那位苏前辈的容貌，与我也有几分相像。”
“投影落下时，衣袖间都是冰蓝灵光，后来她抬手冰封血魔，连天上的血云都一起散开了。”
苏家主捏着匣沿的手忽然一紧。
苏棠停住话头。
书房里只剩灯芯燃动时极轻的声响。
许久之后，父亲才抬起头。
“棠儿，你确实还有一个姐姐。”
苏棠的手微微一颤，玉饰在掌心偏了一点。
她稳住玉饰，缓缓放回软绸。
“姐姐？”
“一母同胞，比你早出生。”
苏家主的声音低下来，目光仿佛越过窗棂，落到许多年前的另一处院落。
“她出生那一天，天地间出现了一层冰蓝。”
苏棠立即想起东海那片骤然凝定的风雨。
“也是寒气？”
“看着像冰，落在人身上却只是颜色。”
苏家主摇了摇头，慢慢说下去。
“那天我守在产房外，院里的槐树刚被风吹过，叶子还在摇，天光便忽然变了。”
“树叶、屋瓦、地上的青砖，连人的衣服都映出冰蓝，光从四面照下来，抬头看天，也是同样的颜色。”
苏棠取出纸笔，先写下异象二字。
“整座临安城都看见了？”
“是。”
苏家主顿了顿。
“后来去过远地的商旅回来，说起的也是同一件事，东边的海上，内陆各城，甚至他们更远处听来的消息，都在那一日见过冰蓝天光。”
他伸手按住额角，语气里多了一点艰涩。
“那时大家都在说，整个人间都罩上了这一抹颜色。”
苏棠落笔更慢了些，将父亲亲眼所见与后来听来的话分在两侧。
父亲亲眼看见的是苏家院子和临安城，远地异象则来自后来的商旅口述。
她把这一处记清，才继续问下去。
“姐姐就是那时候出生的？”
苏家主点头。
“接生的人抱着孩子出来，我刚伸手接住，院门那里就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道士。”
苏棠抬起头。
“他穿着什么？”
“灰白八卦道袍。”
苏家主的手在半空轻轻比过，像是想把那片衣摆重新描出来。
“袍子颜色很淡，前襟和袖上能看见卦纹，他走过来时，脚步似乎很慢，转眼便已经到了我面前。”
窗外一阵风起，枝影从纸窗上掠过。
苏家主望着那道摇动的影子，呼吸逐渐沉重。
记忆里，婴儿刚刚裹好，襁褓的一角压在他的指间。
老道士站到面前，低头看过孩子，随后抬眼与他说话。
对方的嘴唇在动，袖边卦纹随着动作展开，声音也曾清清楚楚传进耳中。
可如今再去追寻，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
他能记起自己听完以后低头，能记起手臂怎样托住孩子，甚至记得襁褓擦过袖口的触感。
再往下，便是把孩子送进了老道士怀里。
苏家主的手缓缓抬起，停在胸前，像仍托着当年那个小小的婴儿。
苏棠看见父亲手背上的青筋，握笔的力道也渐渐加重。
“您把姐姐交给他了？”
“是。”
“为什么？”
苏家主张了张口，过了许久才发出声音。
“他当时说了缘由，我听过，也应了。”
他用力按住额角，眉头越拧越紧。
“可那些话，如今只能想起一团模糊的声音。”
苏棠放下笔，起身握住父亲的手。
额角已经渗出细汗，苏家主的指尖也在轻轻发颤。
她将桌上的温茶递过去，等父亲喝下一口，才轻声道：“先缓一缓，能记住的，一件件说。”
苏家主靠回椅背，胸口起伏了几次。
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他望着自己的手，神情里有一种多年压着的茫然。
“有时候我也问自己，怎么就把孩子交出去了。”
“明明那个动作记得清楚，再往前想他的交代，偏偏只剩声音。”
苏棠把父亲的手放稳，重新拿起笔。
姐姐降生，天地冰蓝，老道登门，抱走孩子。
四件事一件件排在纸上，交谈的内容却只能暂留空处。
她看着灰白八卦道袍几个字，又问姓名、住处、随身器物，以及离开时走的方向。
苏家主每听一个问题，便闭目回想片刻，最后能够复述的，仍是那件袍子与怀里的婴儿。
苏棠将笔放到一旁，视线移到案角另一张纸上。
陈平安画下的玉符边纹，正与旧玉饰并排摆着。
她犹豫片刻，终于开口。
“父亲，您当年去陈家替我订亲，与这位老道士也有关系？”
苏家主的眼皮忽然一动。
他转头看向女儿，方才散乱的神情里，渐渐浮起一点清楚的记忆。
“有。”
苏棠坐直了身体。
“老道士那些话，我记得的只剩一个念头，去陈家结亲。”
苏家主缓缓握紧茶盏。
“后来听说陈远山得子，我便备礼登门，与你陈伯父说了这门亲事。”
“你与陈平安的娃娃亲，就是那时候定下的。”
苏棠望着父亲，许多过去早已熟悉的往事，忽然多出了一层陌生的影子。
她从前一直知道，陈苏两家有旧交，两位父亲年轻时来往亲近，结亲顺理成章。
如今那份旧交之下，却还藏着老道士的一句话。
“陈伯父也知道？”
苏家主慢慢摇头。
“我登门时，谈的是两家交情，远山刚刚得子，正高兴，听完便应了。”
苏棠低头，将这一段仔细写下。
父亲替她安排的婚约，与姐姐被抱走，原来从一开始就连在同一件旧事上。
她看了一眼掌边的玉饰，又想起东海城中苏瑶那张清冷的面容。
姐姐的存在已经得到父亲亲口确认，苏瑶是否就是那位姐姐，还须见到本人再问。
父亲记得的异象再惊人，也只说明当年发生过一件大事。
她将两张纸分开，把猜测留在另一页上。
苏家主看见她这个动作，轻声问道：“陈平安如今待你如何？”
“我们已经把旧事说开了。”
苏棠将笔搁好，替父亲添了半盏热茶。
“他留在东海照料伤者，近来忙着修行，我此次回家，他也帮着核过船期。”
苏家主听完，慢慢点头。
苏棠扶他到里间软榻歇下，又把木匣盖好，放到枕边触手可及之处。
父亲靠着软枕，手指按在匣盖上。
“有你姐姐的消息，先告诉我。”
“女儿记住了。”
苏棠替他放低窗帘，回到外间案前。
日光已经越过檐角，在纸上落下一片明亮的方影。
她将父亲能够确定的事情重新誊清，取出陈平安留下的东海收讯地址，开始写信。
姐姐与自己一母同胞，出生时的冰蓝异象，灰白八卦道袍的老道，以及后来那场娃娃亲，一件件写在信上。
至于老道士当时说过什么，她只写父亲如今记忆模糊，留待继续查问。
写到最后，苏棠停笔片刻，随后添上两句。
婚约已经解除，此信只为告知两家共同牵涉的旧事。
若陈家尚留当年的书信或记载，烦请陈平安方便时查看，也许能够寻出另一端的线索。
她把信读过一遍，又用薄纸拓下旧玉饰另一侧较为清楚的边纹，标出原物缺角所在的位置。
拓纸夹进信中，苏棠将几页纸一并封入厚纸信套，亲手落下自己的封印。
午后，青云宗驻点的信使来到苏家门前。
苏棠将信交到对方手里，又把陈平安的收讯位置指明。
“烦请送至本人手中。”
信使核过封印，郑重收好，随当天往东海的信囊一并封存。
苏棠送走来人，回到书房，从旧柜中取出族中历年收存的杂记。
她翻到姐姐降生前后的年月，把往来书札、商旅送来的见闻分在案上，先寻找冰蓝天光的记载。
窗下那张空纸仍摊着，灰白道袍的轮廓刚刚画出，袖边卦纹只添了父亲能够记清的几笔。
苏棠重新蘸墨，在纸旁写下四个字。
姐姐……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