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龙散去，圆台边缘的石阶向前延伸，尽头浸在一片乳白雾气里。
陈平安坐在台侧，将翻涌的灵力缓缓引回丹田，等胸口那阵闷意散去，才起身走到阶前。
掌心的引路云息随之飘起，细如丝缕，前端朝左侧弯去。
远处浮现出一座青黑山峰，峰腰隐约露出飞檐，雾中还传来清脆钟声。
“那里应当就是内府。”
杜应抬起头，眼睛亮了几分。
旁边两个青衣修士已经先行踏入云雾，身影很快消失，脚步声却仍在众人耳边响着。
陈平安低头看着手里的云息，刚才偏向左侧的细丝渐渐转弯，指到了石阶右边。
同一时间，远处那座山峰也朝右移动了一些。
许衡走上最后一级石阶，用采药杖轻轻敲击阶沿，石缝中几根细长苔丝被震得晃了晃。
他蹲下看过，将其中一根挑到掌心。
“风往左吹，山影往右走。”
陈平安看向苔丝，片刻后又抬眼望向山峰。
云息正被山影牵着走。
“先在这里等一等。”
杜应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刚通过第二关的修士陆续起身，其中几人已经沿着不同方向进入云海。
“药园中的灵药，先到的人先取。”
“把路认准，才能走到药园。”
陈平安将前一关记下的承云槽阵纹取出，纸上几个回折与石阶边缘的浅槽颇为相似。
他顺着槽口往下找，在第三级石阶底部摸到一处正在吐出微弱灵气的小孔。
灵气每涨一次，前方雾气便向右滚出半尺，过上几个呼吸，小孔的光又暗下去。
更远一些的石缝随即亮起。
“阵位在轮转。”
陈平安把手里的引路云息移近小孔，细丝果然向孔口偏了偏。
它能指向阵中灵力汇聚的位置，那处位置却在不断变化。
三人正观察，左侧的浓雾忽然一阵翻动，先前进去的两个青衣修士迎面走了出来。
其中一人脚底带着湿泥，看到众人仍站在石阶上，脸上的喜色当场僵住。
“怎么又回来了？”
他的同伴赶紧摊开手，引路云息比刚才短了约莫两指。
许衡将苔丝缠在采药杖顶端，往前伸了伸。
丝尾始终指向左下方。
“石阶下面有一道实风，里面还带着潮土气。”
陈平安拾起两枚石子，先后朝不同方向抛去。
左侧石子落下，隔了片刻才传来细碎回响，右侧那枚却很快发出一声脆响。
他又把第三枚石子朝右下方稍近的位置抛出。
石子撞到岩面，滚了三四下，终于停住。
陈平安蹲到阶沿，伸出惊涛刀，以刀背贴着雾气往前探，刀尖碰到一块潮湿的凸岩。
“右下方有石脊。”
许衡将杖顶苔丝挪过去，细丝立即绷直。
陈平安又等过一轮供灵变化，石脊的位置仍旧稳定，周围的山影却已移到另一侧。
他收起纸张，取出行囊里的绳索，将一端扣在自己腰间。
“我先下去，许道友居中，杜道友守后面，三人留出半丈距离。”
杜应看着脚下白茫茫的一片，终于收起催促的话，接住绳尾。
陈平安沿阶侧落下，靴底踩住凸岩，脚下传来坚实触感。
这是一条向内延伸的石脊，宽处可容两人并行，窄处只剩一脚多宽，左右的云雾深不见底。
他贴着内侧慢慢前行，走出十余丈后，身后的石阶已经变成一片模糊灰影。
许衡每经过一处风口，便抬起采药杖，让苔丝在前面飘上几息。
三人的脚步逐渐稳下来。
引路云息有时指向脚下，有时绕到身后，陈平安只在石脊出现分岔时才借它辨认供灵先后，平时仍看岩缝与风向。
一处倾斜的石梁横在前方，表层铺着细薄白霜，陈平安刚把靴尖压上去，脚边便滑下一层碎末。
他立即收脚，将刀锋插进梁侧，刮去半尺宽的霜层，下面露出一道向内凹陷的旧脚窝。
“踩这里。”
许衡扶着岩壁侧身通过，青木杖的杖尾抵进脚窝，替后面的杜应定住落脚处。
杜应走到一半，腰间绳索突然绷紧，身侧云雾里竟亮起一条更加宽阔的石路。
那条路平坦干燥，还清楚地印着几个朝前延伸的脚印。
陈平安抛去一块碎石，碎石穿过路面，笔直落入下方云层。
杜应喉头动了动，把原本向外挪出的脚收回，沿着许衡留出的脚窝跨上另一端。
身后的宽路很快散开，绳索上的力道也随之松了。
陈平安收回目光，继续贴着岩壁往前。
又走过一段，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
“陈兄弟，回这边！”
粗哑嗓音穿过云雾，连尾音都与石岩平日叫人时相似。
杜应身体一顿，下意识朝后转身。
陈平安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刀尖同时点向脚边。
“看脚下。”
杜应脚跟旁的石面正在向外剥落，碎石坠入雾里，很快被一股回旋的云气卷走。
那道呼喊声又近了一些。
陈平安握着刀，眼前却浮现出离开东海时的码头，石岩正拿着巡防令清点出海的人手。
两人定好的回程接应时间，还在数日以后。
他顺着石脊向前跨出一步，身后那道呼喊便骤然变远，接着化成岩缝里呜咽的风声。
许衡紧跟着跨过。
“这里连声音都能学。”
陈平安点头，将绳索朝前收了半尺。
“后面的动静先交给阵法，咱们只管眼前的路。”
杜应把最后一只脚挪过险处，额角已经见汗。
前方石脊忽然变宽，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把道路分成左右两边，左侧雾气中飘来淡淡药香，右侧则有一阵阵冷风吹出。
杜应吸了吸鼻子。
“左边有灵药。”
许衡却先摘下杖顶苔丝，走到青石旁，将苔丝分别伸向两侧。
冷风时强时弱，药香却始终保持着同样的浓淡。
他又从石面刮下一点泥土，在指腹轻轻碾开。
“这香气像熟透的青露果，果皮受风一吹，香气应当先浓后淡，眼下连风口换了方向，它还是一个味。”
陈平安来到右侧，俯身拨开石缝旁一株矮草。
细根钻进碎岩深处，几片新叶的叶背还挂着水珠。
他将附近一块松石掀起，下方露出一小片黑色湿土，根须正沿着土层往里延伸。
“走右边。”
三人转入冷风所在的石道，脚下逐渐出现完整的岩壁，行到一处弯口时，雾里忽然传出急促的拍击声。
“道友！”
“这里！”
陈平安抬刀横在身前，许衡与杜应同时停步。
前方两丈外，一名靛衣修士趴在孤立的窄石上，身上的护体灵光一明一暗，左腿则被一圈旋转的云气卷住。
他每挣扎一下，窄石边缘便掉下一些碎屑。
陈平安认出此人，第一关争抢云核时，对方曾挤开一名炼气修士，抢先登上最宽的云阶。
眼下那股蛮横劲已经尽数化成焦急。
“拉我一把，袋里的阵材任你挑。”
“先收法器。”
靛衣修士赶紧将手边短斧收入储物袋，又把两只手举到陈平安能看见的位置。
陈平安解开三人腰间的绳索，让许衡扣住石壁凸起，自己站到侧前方，将绳圈抛过那人肩头。
第一下被风卷偏，绳圈擦着窄石掠过。
他收绳，再等回风转弱的半息，第二次抛出。
靛衣修士双手抓住绳圈，用尽力气套在腋下。
“收腿，顺着我拉的方向。”
陈平安掌中灵力涌动，绳索骤然绷紧，靛衣修士的身体被向前拖出半尺，卷住左腿的云气随之朝外散开。
许衡抓住时机，将采药杖伸过断口，让对方攀住杖身。
两股力道同时向回一带，那人终于滚上石道，胸口剧烈起伏，左靴已经被磨掉半边。
陈平安让出半步，指向后方一块宽石台。
“那里能调息，来路沿着内侧石脊，经过那块青石时，留意右脚。”
靛衣修士连声道谢，随后伸手去解储物袋。
陈平安扫了一眼袋口露出的杂乱材料，问起他陷进此处的经过。
“我追着药香走，走到一半，脚下那条路忽然散了。”
靛衣修士说到这里，忽然又看了看陈平安手里的刀。
“后面有几个人在找持刀阵修，问的身形倒与你相近。”
杜应立即追问。
“什么人？”
“一人使长枪，旁边还有个短枪修士，短枪缠着深色兽皮，枪尾有一道银箍。”
陈平安目光微沉。
云海城外，那名站在山口队伍旁的修士，手里正是这样一杆短枪。
他让靛衣修士把所见方向仔细说清，随后重新系好绳索，带着许衡二人继续向内。
经过下一处岔道时，陈平安取来一块薄石片，在较宽的道路上刮出新鲜刀痕，又用鞋底带起一点湿泥，将痕迹顺着石路留出去数丈。
他折回时，许衡已经找到右侧岩壁间一道斜缝，缝里有持续吹出的冷风，底下还有水声。
三人侧身钻入，沿狭窄岩廊走了近一刻钟，手里的引路云息也只剩最后一线。
前方忽然出现一座厚重石门。
门框两侧长着灰白石苔，缝隙中的水流贴着门槛淌过，周围云气轻轻起伏，始终保持同样的轮廓。
陈平安把云息送向门上的浅槽，细丝沿纹路向上游走，最终停在门楣中央。
一声低沉摩擦响起。
石门缓缓向内开启，温润灵气迎面扑来，远处阳坡上的药畦、山腹间的石殿，以及半掩在藤蔓里的矿室入口，逐一映入眼帘。
许衡跨过门槛，抬头看着山壁间一片仍在泛红的树叶，呼吸也随之急了几分。
陈平安先回身记下门框阵纹，随后才收起绳索。
“进去了。”
三人沿门后的石阶向下走去，脚步声终于落在了干燥的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