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坡下方的岔路，一条通往山腹，另一条绕向几间依山砌起的旧石屋。
陈平安站在路口，先看过两侧石壁，又低头摸了摸地面的灰土，随后带着许衡与杜应转向石屋。
最外面那间屋子的门楣已经歪斜，残存的石牌上还能辨出一个焙字。
门后堆着三座旧炉，炉膛与东侧地沟相连，北面还有一道通向后室的窄门，后室尽头则开着可供进出的石拱。
陈平安走过一遍，将堵在拱口的枯枝拨开，又沿东侧地沟看了几眼，才回到正房。
“在这里封药。”
许衡把四只玉盒放在靠里的石台上，青木灵力沿封纹缓缓游过，原先附在盒底的热气逐渐散去。
三个玉盒中，千年朱果的果皮都保持着饱满光泽，蒂头附近的细纹也清楚完整。
陈平安亲手验过，取出早已准备的灵石袋，与两人重新核对出力和所得。
许衡留下第四枚年份稍浅的朱果，再收一份折补的灵石，杜应则领到自己应分的那份。
三枚千年朱果随即被陈平安放进贴身储物袋。
杜应捏了捏钱袋口，又朝陈平安腰间看了一眼。
“灵石到处都能赚，结丹主药可难碰。”
许衡正在收拾接杆，闻言停了停。
“方才在值守屋已经说清，杜道友如今有了别的打算？”
“我也想留一枚，将来自己用。”
陈平安把分配玉简摆在石台上。
“下一处灵药的所得可以折，眼下这三枚已经议定，你若另有同价的东西，也可以拿出来商量。”
杜应摸了摸储物袋，最后将灵石收入内衫，笑着摆了摆手。
“随口一说，后面还有两处药园。”
陈平安收好玉简，刚准备查看通往山腹的旧图，门外便传来一阵踩踏碎石的声音。
一轻，两重，最后一人的脚步在屋角停下。
许衡把接好的青木杖横在腿上，杜应的手也落到黑背刀柄。
“陈师侄，可在里面？”
声音从门外传入，语气十分平稳。
陈平安隔着门缝看去，一名持丈长铁枪的中年修士正站在院中，灰衣瘦修落后半步，手里的短枪缠着深色兽皮。
更右侧，一名褐衣修士贴着外墙站定，青铁长枪的枪头已经越过窗沿。
“哪位？”
“赵敬川，奉宗门长辈之命，来找你核验一件旧物。”
陈平安目光从短枪尾端的银箍上掠过，掌心已经握住阵旗。
“请问哪位长辈，手令可带来了？”
赵敬川抬头看向门上的裂缝。
“你出来，见到东西自然明白。”
“长辈传令，总该先报姓名。”
院中的脚步声停了，片刻后，褐衣修士的枪尖从窗外缓缓缩回。
陈平安随即抬手，指向后室。
许衡拎起青木杖起身，低声道：“后道交给我。”
杜应跟着他向内走，经过石台时，仍朝已经收空的台面看了一眼。
陈平安将第一面流幻阵旗插入炉后旧槽，另一面藏在门边倒伏的石梁下，几块灵石随后嵌入阵脚。
这间屋子里还存着昔日焙药时引气用的浅纹，陈平安只接上最短的几段，让阵中的水光沿炉壁弥散开来。
石墙上很快出现几道人影。
一道人影站在门后，另一道靠近窗边，还有一道伏在炉侧，影子随着细薄水雾缓缓晃动。
陈平安自己退到第三座旧炉旁，惊涛刀轻轻抵住炉沿。
炉底嵌着一块发黑的铜片，他伸指敲过，里面传来空洞回响，旧排火道正从铜片下方经过。
陈平安将铜片掀起，顺着地沟送出一缕水光，水光绕过后室墙脚，又从靠近石拱的位置流出。
许衡看见那一线水光，抬杖在旁边点了两下，杖身传来的回声让陈平安确定后道仍然相通。
他把翻起的铜片斜靠到炉脚，将通路留在自己随时能够跨入的位置。
屋顶传来极轻的瓦片摩擦声。
他抬头看过横梁的位置，左手同时掀开符匣。
“陈平。”
门外赵敬川的声音沉了下来。
“宗门长辈的话，你如今也敢搪塞？”
“姓名，手令，赵道友先拿出一样。”
这句话落下，院中忽然响起一声低喝。
铁枪破空，枪芒直接贯穿门板，厚木碎片裹着尘土向内飞散，门后的模糊人影也在这一击里被穿成两段。
陈平安身形一转，藏到炉侧，左掌向前一送，炉边积灰随之卷起。
赵敬川跨进门口，视线却还停在那道正在合拢的水影上。
“流幻阵？”
头顶瓦片轰然破开，灰衣瘦修从缺口落下，短枪直刺窗边的人影。
枪尖撞上石墙，火星迸溅，瘦修脸色一沉，立即翻腕护住胸前。
陈平安已经借着旧炉遮掩，退到通向后室的窄门旁。
青铁枪芒忽然从侧窗横扫而入，将门边石角削去一块。
褐衣修士沿外墙抢向后方，枪尖正对许衡刚刚经过的那道石拱。
“许道友，进右侧石室！”
陈平安催动阵盘，一片细薄水光从门内掠过，许衡顺势拉住杜应，二人一起闪进后室右侧的凹处。
青铁长枪刺穿虚影，擦着杜应的衣袖扫过去，在石壁上留下深深一道白痕。
褐衣修士紧接着从窗侧抢进，青铁长枪在石拱上擦出一溜火星，第二枪直取许衡扶在墙上的手腕。
许衡抬杖相迎，青木杖被震得向后一弯，杖梢生出的细藤却顺势缠住枪头，把枪尖往门框内侧拖了一尺。
杜应趁空往后挪，黑背刀横在胸前，脚下急促的步子恰好踩到许衡袍角。
许衡一个踉跄，手臂被枪杆扫中，先前云龙试炼留下的震伤顿时又痛了起来。
陈平安回刀斩向枪身，赤金刀光压着青铁枪杆向外一偏，替许衡腾出转身的空隙。
“靠里站，青木杖守门角！”
许衡吸了一口气，将杖尾稳稳抵在门框上，杜应也终于在他旁边停住脚步。
赵敬川越过旧炉，终于看清陈平安的身影，眼中杀意也随之显露。
“赵文远当年死在你手里，今日你便把命留在这里！”
陈平安惊涛刀横起，接住迎面压来的铁枪。
金铁碰撞，刀背传来的震力一直压到肩头，脚下碎石也被他踩得向两侧滑开。
他仍维持着筑基中期的外显气息，赤阳灵力只沿刀刃铺开一层，将枪势引向旁边炉壁。
铁枪落下，旧炉上半截当场崩碎。
赵敬川看着他退出窄门，脚下随即跟进，身后的灰衣瘦修则向东侧抢出半步，短枪从倒塌炉壁的空隙里直取陈平安右肋。
这一步刚踏实，地上忽然亮起一片深绿符光。
第一张毒藤符沿石柱脚盘起，数根藤蔓瞬间缠住灰衣瘦修的左脚，紧接着，第二张符在他准备借力退出的位置燃开。
前后两道藤蔓向中间一绞，将他的双腿同时锁住。
细刺穿透鞋帮，灰衣瘦修脸上立即浮起一层青气。
他大喝一声，短枪回转，枪锋连续削断几根粗藤，脚踝上却已经留下数道发黑的血痕。
赵敬川看出毒性，铁枪横扫，替他荡开扑向腰间的藤梢。
“运功封住腿脉，跟上！”
灰衣瘦修咬紧牙关，灵力迅速压向下肢，原本灵活的脚步立刻慢了半分。
陈平安趁两人这一停，退进东侧旧排火道。
地沟一边连着后室，一边沿山壁往外延伸，最窄的一段只容一人侧身穿过，头顶横着两根已经裂开的承重石梁。
赵敬川抬头扫过，枪势随即沉下，丈长铁枪被他收在腰侧，枪尖连刺三次，逼得陈平安只能继续后退。
褐衣修士也从后室石拱一侧压进来，青铁长枪封住侧面的开口，恰好把许衡与杜应隔在另一间宽石室里。
两杆长枪一前一侧，灰衣瘦修则拖着毒伤站到赵敬川身后，短枪斜指陈平安的退路。
陈平安左手展开赤阳盾，盾面接住青铁枪芒，右手惊涛刀顺着赵敬川的枪杆斜削而过。
铁枪往回一收，刀锋落空，另一记沉重直刺已经紧随而至。
陈平安右脚踩进地沟，借低下去的半尺避开枪锋，背后的石壁却被枪芒轰出一个深坑。
碎石擦过耳侧，血痕立即浮起。
赵敬川的目光落在他的盾面上，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冷意。
“符还剩几张？”
陈平安抬眼看了看上方横梁，左掌从符匣取出第一张雷焰符。
符纸腾起，赤紫雷光擦着石梁断口炸开，早已松动的石梁瞬间折成两截。
一截砸向赵敬川肩侧，另一截撞进侧面开口，褐衣修士急忙回枪挡石，原先封住通道的枪势随之抬高。
赵敬川侧身闪过落石，铁枪仍直指陈平安心口，身前护体灵光因为突然转身而薄了一线。
第二张雷焰符恰在此时飞出。
雷火正中那层护体灵光，紫色电弧沿枪杆向上攀起，赵敬川双臂一震，胸前衣襟当场被灼开一片。
他猛然催动灵力，将雷火逼散，眼中的怒意也越发浓重。
“好！”
铁枪再出，整条旧渠里的灰尘同时向前涌去。
陈平安接住这一枪，手里的赤阳盾晃了晃，身体顺势向后退了半步，右手持刀的位置也稍稍沉低。
赵敬川看得分明，脚下一蹬，径直追进最窄的那段石渠。
他手腕翻转，枪尖绕过盾侧，准备借这最后一尺余地将陈平安钉在石壁上。
陈平安却在此时抬起了眼睛。
丹田深处，八角道台轻轻一震。
被《尘隐诀》层层收束的浑厚灵力沿经脉轰然展开，惊涛刀上的赤金光芒随之向前延伸。
赵敬川瞳孔骤然缩紧。
迎面压来的灵力，已经与他站在了同一个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