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许衡刚替育苗盒换过一层湿苔，镇妖司便派人来请。
陈平安收好药囊，与他一道走进驻地偏厅。
案上已经摊开外阵拓图，旁边摆着几份分别记录的证词，负责核验的执事先问的却是云桥。
“最后那枚阵扣，你留在什么位置？”
陈平安在图上指出转角。
“靠北的旧石座裂了，阵扣卡在左侧半槽，两名修士一起输送灵力，才接住那一轮下沉。”
执事取过另外一份记录，对照片刻，点了点头。
“几名同路人的说法一致，外围差遣可以交了。”
一缕灵光落入陈平安的凭牌，原本代表探索任务的云纹缓缓合拢。
外阵图留在案上，三套主药与个人所得仍由他自己收妥。
接下来，才轮到遗迹内的追杀。
许衡被请去隔壁偏室，陈平安从储物袋里取出联络玉牌、封讯黑旗，以及几个单独封好的小袋。
他先按时间说清赵敬川在焙药房堵路、三人合击的经过，再讲药圃外的剑光与旁殿长廊中的搏杀。
涉及杜应的地方，也一并把迷神药粉与短柄黑背刀取了出来。
“此人趁采石脉莲时放药，随后又斩向石梁，许道友当时还在岩床上。”
执事辨过残留药粉，将这一段记入另一页。
陈平安把能够确认的动作说得很细，至于对方心里如何盘算，则只说自己看见的部分。
检查封讯旗时，一名负责法器辨认的修士忽然抬头。
“这件器物，云海一带的炼器铺修过。”
旗杆底部那行细小记号，与对方翻出的修补录纹相合。
再对上储物袋里的一枚私用令牌，持剑人的名字终于落到了纸上。
任骁。
青云宗那位张狂师父门下的人。
陈平安看过核验结果，又将长廊里听见的两句话重复了一遍。
张狂留下的东西，总得有人还。
拿他的命，给张狂师门一个交代。
执事提笔记下，随后把令牌与黑旗重新封存，当面拓出一份交战相关的记录。
“联络物牵到谁，后面继续查，你今日说的这些，留一份印记。”
陈平安按掌留印，收回原物，将拓本留在案上。
许衡稍后从偏室出来，脸上有些疲色，肩背却比来时松了许多。
“都说清了？”
陈平安点头。
两人走到廊外，正看见那名赵家金丹从另一处石门出来，身旁还跟着一名灵云宗执事。
对方目光在陈平安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别处。
午后，陈平安才从驻地修士口中得知，灵云宗已经传来急令，召这位赵家长辈回去说明出口拦人的经过。
陈平安把刚领到的返程船牌放好，仍旧住在镇妖司警戒阵内。
仇家少了一次眼前出手的机会，往后的路还得自己走稳。
到了启程那日，许衡亲自把两只育苗盒送到码头。
“这些灵泉水够用到东海，到了住处，再慢慢换新水。”
他又指了指石脉莲侧芽所在的小盒。
“这一株先养根，花的事往后放，矿气太浓，幼根也吃力。”
陈平安记下，朝他抱拳。
“这次多亏道友相助，日后在东海有事，去第七小队或者平安灵膳铺找我。”
许衡笑了笑，把青木杖拄稳。
“等你的灵膳精华炼成，我来讨一团尝尝。”
“给你留着。”
船身离岸，陈平安站在舷边挥过手，直到许衡的身影被栈桥上往来的修士挡住，才回到舱里。
镇妖司船队沿恢复的驻哨水线前行，每到一处哨台，都有人核对船旗与通行符。
陈平安把药匣压在身侧，按时服药，余下工夫只翻看《百味凝元录》的基础篇。
凝膜手诀共有几处相近的回折，他用左手慢慢比画，碰到牵动腰伤的动作便停下来，在旁边另记一笔。
船队抵达东海时，天色刚过正午。
石岩已经等在码头。
他先接过陈平安手里的小箱，随后便看见衣袍边缘尚未洗净的血迹。
“进去七天，像在城里又守了七天。”
陈平安扶着舷梯走下，笑意刚起，腰侧便被牵得轻轻一疼。
石岩皱起眉，抬手就扶住他的胳膊。
“先去丹堂。”
两人走进丹堂，值守丹师重新察过伤处，又让陈平安运了一轮灵力。
肩头药布换成新的，腰伤也敷上了生肌药膏。
丹师把剩余药膏递给他，嘱咐每日更换，近几日将刀剑收稳，等新肉长实再发力。
石岩在一旁听得清楚，等出了门，直接把原本带来的巡检公文收回怀中。
“这一趟先交给别人，你好好养。”
陈平安取出能够用于近海差遣的外围阵图副本，以及几件适合修补水阵的普通阵材，交到石岩手里。
“图里这两处接水法，可以用在断脊堤，先请阵法堂看过。”
石岩收好，想了想，又问起韩铁常念叨的那句话。
“东西带回来多少？”
陈平安摸了摸储物袋，神色轻快了一些。
“够用了。”
回到住处，陈平安先把门窗合好，检查过外层警戒与隔音禁制，才解开腰侧灵兽袋。
金鳞探出脑袋，两只小角在灯下泛着暗金光泽。
这几日它大半时间都在睡，长廊引水的消耗逐渐恢复，精神比出遗迹时好了许多。
陈平安让它先喝过灵泉，再按原先的用量喂下一枚二阶初期妖丹，配上切好的兽肉。
小家伙吃完，盘在他手腕上歇了片刻，才随他一同进入九重小塔。
暖石上的熟悉气息一近，金鳞便自己爬了上去，尾尖顺手卷住旁边那只浅碟。
陈平安替它添好灵泉，转身将遗迹所得一件件取出。
镇云印与三阶残阵器分别封进匣中，放在木楼一层最内侧的柜格。
踏波靴、束云环留下，等养过伤再慢慢祭炼。
破损的拓盾单独靠在墙边，右上角裂口一直延伸到盾心，挡下那轮细剑时，内部阵纹也震断了两条。
陈平安摸过裂纹，最终把修复用的纸条压在盾后。
这面盾，至少替他争到了那两刀的距离。
《百味凝元录》则被他放进丹室旁的独立书格，与自己原先的灵膳手记摆在一起。
完整灵矿留作练习阵法和炼器，另有几块已裂成碎料，却仍保有充足灵性，眼下用途很少。
陈平安将这些碎料送到控制石碑前，逐一验过可转化的数额。
青光亮起，矿料先后消融。
九万六千灵能入账，石碑上的十六万逐渐变成二十五万六千。
陈平安看清数字，收回手掌，随后抱着育苗盒来到果园旁的空地。
石脉莲侧芽需要冷泉与淡矿气，他便在背阴处安置一个浅岩槽，先放入随侧芽带回的原石，再添少量灵泉。
莲根刚换到新水里，叶尖便轻轻蜷起。
陈平安立即多兑一些原泉水，等叶尖慢慢舒开，才把小木闸固定在更低的位置。
两瓣生灵花则放进另一只湿润土盆，四周留出空处，让幼根先适应塔内水土。
两处都安置妥当，他只在木牌上记下时刻与水量，暂且让它们安稳长着。
出了小塔，天色仍亮。
陈平安重新取出三套主药，赶往岳承山的丹室。
姜澜羽早已接到传讯，正在门外等候，看见他肩头的新药布，眼里的喜色顿时淡了一些。
“又受伤了？”
“皮肉伤，丹堂看过，养几日就好。”
陈平安将九只药匣放到桌上，岳承山一只只打开，先看千年朱果的果皮与果蒂，再看石脉莲的采口，最后将五瓣生灵花移到灯下。
老人指尖牵出细微灵火，从灵花上方缓缓掠过。
五道药纹依次亮起，光色虽然略有深浅，生机却都连贯充盈。
岳承山又翻看莲冠底部，指腹沿最细的一道切口停了片刻。
“采得稳，替你动手的人懂行。”
“许衡道友，他是灵植师。”
陈平安把采收经过说了一遍，岳承山点头，将九只药匣分成三组。
“三份都能开炉，辅药再补几味，丹室我已经留好。”
陈平安站直身体，郑重抱拳。
“晚辈想请前辈代炼，酬劳与辅药所需，依先前商议的规矩办。”
说完，他将备好的灵石袋推到桌边。
岳承山看了他一眼。
“这次倒干脆。”
“这三份灵药，得来费了些工夫。”
陈平安望向桌上药匣。
“晚辈手里只有寻药单，完整丹方、三阶丹火的控制，都要继续学，眼下交给前辈，心里踏实。”
岳承山接过灵石袋，随后指向丹室外侧的一张小案。
“备药与验药时，你在这里看，碰到与你如今丹术相通的地方，顺便记下。”
陈平安立即应下。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蓝海澜扶着姜澜羽的手走进来，先问过陈平安伤势，再看向三组主药。
她眼底渐渐多了一点亮色。
“结丹的东西，总算齐了。”
岳承山把药匣收进内柜，转身去安排接下来的辅药，陈平安则随母女二人去了一趟冰室。
透明玄冰内，姜羽的白发安静垂在肩侧。
眉心、心脉与丹田的冰纹依旧平稳，细细寒光沿冰层缓缓流动。
蓝海澜把掌心贴在冰上，轻声说了主药已经齐备的事，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
陈平安站在门边，看过那三处冰纹，将冰室外的灯重新添亮。
等母女二人回去，他合上石门，再次走向岳承山的丹室。
内侧炉口已经清理干净，几只装着辅药的玉瓶正摆上外案。
陈平安洗净双手，在案旁站定，等候老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