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黑骨城的天空比往常更暗。
深紫色的天穹像被揉皱的布，低垂得几乎要碰到骨白塔楼的顶端。
城中的魔气比前两日浓了三成，连平民都觉出了不对劲。
街上的摊贩少了许多，酒馆里挤满了不安的魔修。有人说北边的塔楼昨夜异动，血池的光芒透出塔身，照了半座城。
有人说城主府在昨夜紧急召见了邪神宫的守塔人，三更时分还有传令兵从北门疾驰而出。更多的人在传，南边有一支不知从哪来的大军，正朝黑骨城压过来。
紫月站在客栈窗前，听着街面上隐约传来的议论声，攥紧了袖中的暗金令牌。
她已经换了一身紫家旧部送来的夜行短打，暗紫色的布料上绣着紫家的族徽，只是被灰布遮住了大半。她的伤已经全好了，紫瞳中那簇光比前几日更亮，也更冷。
徐寒站在她身后，同样换了一身暗灰色的短打，混沌战甲收在体内，只留薄薄一层灰白色的光膜贴在皮肤表面。
他左眼深处九色神光缓缓转动，透过客栈墙壁，看见城北塔楼上的魔火比往常旺盛了数倍，城东城主府的巡逻频率也增加了三成。屠戈已经嗅到了危险。但他不知道危险从哪个方向来。
“白璃呢？”徐寒问。紫月道：“去护城河了。他说要再探一遍暗渠入口，确保万无一失。”徐寒点头。白璃办事他放心。
这头混沌神兽化形后话虽不多，做事却极稳。
他转头看向屋中其他人。
敖洄正蹲在墙角磨龙爪，鳞片下面藏着一道从混沌钟借来的混沌之光，那是徐寒给他的保命底牌。
凌无尘与南宫烬并肩坐在床沿，两柄剑横在膝上，剑鞘被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光膜包裹。
炎舞靠在窗边，掌心那簇暗红火苗比前几日稳定了许多，火苗中心隐约有一丝金红色的芯。
季无常盘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三枚不同颜色的药丸，他正闭着眼，以万毒帝气逐一淬炼。
阿菁与阿里面对面坐在桌旁，以指尖在桌面上画着一株树的轮廓，世界树的虚影在她们身后若隐若现。
羲皇站在房间最暗的角落，淡金神光完全收敛，整个人如同一尊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古石。
他身旁是凌战天，暗金战气被压到极限，只剩一双战意凛然的瞳仁。
这两人是今夜最重的一路。
毁掉邪神魔胎，放火烧塔，吸引全城注意力。他们的成败，关系到另外两路能否顺利展开。
“人到齐了。”徐寒走到桌边，将黑骨城的沙盘铺开。
所有人围上来。
他伸出手指，点在城主府东侧水牢入口上：“子时，我与白璃、紫月从护城河暗渠潜入水牢。进入后，紫月以血脉开地牢封印，救出她母亲。得手后，以混沌钟传讯给所有人。这是第一路。”
他的手指移到城中央城主府：“第一路得手的同时，敖洄、苏蝉、凌无尘、南宫烬、炎舞、季无常、阿菁、阿里，从城主府正门发起强攻。你们的任务是拖住屠戈与屠烈。不要硬拼，不要恋战，只要不让他们分出人手去其他方向就行。”
敖洄龙瞳一瞪：“怎么个拖法？”徐寒道：“凌无尘与南宫烬双剑合璧，正面压制。苏蝉在城主府外围布虫阵，切断所有传讯和增援通道。炎舞以涅盘帝火焚烧城主府两侧的魔阵节点。季无常在暗处布毒，专挑巡逻队下手。阿菁阿里以世界树撑起时空屏障，隔断城主府与外界的魔气流通。”
他看向敖洄：“你负责吸引屠戈本人的注意力。他是大帝后期，你打不过，但要让他觉得你只是个狂妄的挑战者，不是真正的威胁。你的任务不是赢，是让他懒得亲自出手。只要屠戈不出手，屠烈一个人挡不住凌无尘和南宫烬的双剑。”
敖洄咧嘴一笑：“懂了。装疯卖傻呗。”苏蝉按住他的胳膊：“别装过头了。”敖洄哼了一声，到底没顶嘴。
徐寒的手指移到城北塔楼：“第二路，羲皇前辈与凌战天。子时一到，从塔楼北侧黑石入口突入地下。第一层有十名邪神宫阵师，第二层是血池魔胎。魔胎尚未成熟，但血池本身有邪神之力守护。前辈以淡金神光压制血池，凌战天以战戟劈开魔胎。得手后，放火烧塔。火要大到全城都能看见。”
羲皇缓缓点头：“魔胎好毁。麻烦的是塔中那道大帝初期的守塔人。老夫与凌战天联手，十息内可解决。但塔楼一旦起火，城主府必然会分出人手来救。这个时间差，你们要把握好。”
徐寒道：“第三路在城南。刑天的大军会在子时从南门发起佯攻。屠戈会以为南边是主攻方向，他会把兵力往南调。届时你们再动手，阻力会小很多。”
他顿了顿，看向紫月：“你父亲的旧部，铁驼带的那四十人，会在城中各处同时放火。城南、城东、城西，三处马厩、两处粮仓、一处魔器库。火起之后，城中必然大乱。紫月，你负责与他们联络。以紫家令牌为号。”
紫月点头，将暗金令牌攥在掌心。她忽然问：“我母亲……在地牢三层。城主府地牢的守卫有多少？”徐寒道：“地牢三层有邪神宫阵师亲自布的锁，守卫不多，约二十人。领头的是一名大帝初期的邪神宫执事。我会先解决他。你只管跟着我走。”紫月咬了咬唇，不再多问。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天色渐暗，才各自散去准备。
敖洄第一个出了门，说是要去城南踩点，顺便看看刑天的斥候到了没有。
凌无尘与南宫烬也走了，去城主府外围做最后一次观察。
炎舞与季无常分头行动，一个去城东，一个去城西，各自确认放火点的位置。
阿菁与阿里留在客栈，继续以世界树感应地脉。
羲皇与凌战天则闭目养神，为子时的突袭蓄力。
徐寒最后出门。他走到客栈楼下的拐角处，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骨片。
那是白璃留下的传讯符。
骨片上只有一行极短的讯息：暗渠入口已清理，水深三丈，可行。
徐寒将骨片捏碎，灰白色的粉末从指间滑落。他抬头看向黑骨城的夜空。
深紫色的天穹下，骨白塔楼的魔火依旧在烧，城头的魔兽头骨依旧空洞地瞪着。
他闭上眼，以混沌本源感应了一下南方。
刑天的气息已经极近了。那种粗犷、炽烈、如同一柄烧红的战戟般的混沌魔气，在城南百余里处微微跳动。
他收回感应，转身走入巷中。
身后，客栈二楼的灯一盏盏熄灭。
黑骨城最后的平静，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入夜色。
而在城南百余里外，刑天正站在裂谷石台上，望着北方黑骨城的轮廓。
他身后，两万魔军已经列阵完毕。
混沌魔卫在中，降军分列两翼，铁驼的四十名紫家旧部被编入前锋斥候队。
刑天扛着魔戟，对刑地道：“子时一到，你带左翼从南门佯攻。声势要大，但别真打进去。等我信号。”刑地点头。刑天又转头看向黑骨城的方向，咧嘴一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仙灵大陆的毒瘴沼泽里，他第一次见到徐寒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股让他服气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那股东西叫混沌。他扛起魔戟，对着北方夜空低声道：“主上，等着。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