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东北行了两日,暗金色的荒原渐渐起了变化。
先是地面上出现了零星的石砖碎片,被泥土半掩在荒草中。
那些石砖呈灰金色,表面残留着模糊的纹路,与羲皇神宫废墟中的界碑纹路同源。
再往前行,石砖碎片越来越密集,从零星几块变成成片铺展。
断裂的石柱从泥土中探出,有的斜插,有的横卧,柱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淡金纹路,却已残缺大半。徐寒以帝神之眼扫过这些残骸,看见了更多细节。
那是一条街道的轮廓。宽约百丈,从脚下向东北方向延伸。街道两侧是倒塌的石屋与碎裂的台阶,偶尔还能辨认出石阶上的雕花与门楣上的族徽。
一座被泥土掩埋了万年的城池,正在他脚下缓缓浮现。
第三日黄昏,废城的轮廓终于完整展现在众人眼前。
城墙。残存的城墙。高约百丈,从暗金色的荒原上拔地而起,向东北方向蜿蜒而去。
城墙由灰金色的真神石砌成,石面上刻满了淡金纹路,纹路中至今仍有极淡的淡金光芒在缓缓流转。
但城墙的大部分已经坍塌,从中间断开数十道巨大的缺口。缺口边缘呈暗红色,那是万年前邪神之力腐蚀后留下的痕迹。
城墙后方的城池更是面目全非。倒塌的楼台、断裂的街巷、碎裂的广场、干涸的灵泉,如同一幅被撕碎后又勉强拼合的画卷。
可就在这片废墟中,徐寒看见了炊烟。极淡极细的灰白色炊烟,从废城深处数座半塌的石屋中升起。
炊烟中夹杂着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有人在。活人。
羲皇在废城前停下脚步。他的淡金神光在混沌色的天穹下剧烈波动,如同万古冰封的湖面忽然被春风吹开。
他站在城墙上一道巨大的缺口前,灰金瞳孔中映着废城深处那些升起的炊烟,沉默了很久。
他的肩膀微微发颤,手指攥紧,又松开。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的子民。沦落至此。”他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抬起脚,踏入了废城。
废城中的遗民很快便发现了他们。最先是一群在废墟间翻找碎石的孩子。
他们穿着用破旧布片拼凑的短褐,脸上沾满灰尘,手里攥着从碎石中抠出的碎砖与魔晶残片。他们看见徐寒一行人时,先是一怔,然后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
那喊声在废城的废墟间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惊惶与渴望。
很快,废城深处涌出了更多的身影。有老人,有妇人,有半大的少年,有拄着拐杖的残疾者。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身上带着与万年前大战相关的旧伤。
有的断了手臂,有的瞎了眼睛,有的皮肤上残留着暗红色的邪神之力腐蚀痕迹。
可他们的腰板大多挺直,眼神中带着一种与废城本身同源的、被岁月磨得极薄极硬的不屈。
人群最前方,一个年迈的老者拄着一根灰金色的拐杖缓缓走来。
他身形枯瘦,淡金神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真神力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可他的步伐极稳,每走一步都将拐杖深深杵入泥土,仿佛那根拐杖就是他与这片大地最后的联系。
他在徐寒一行人面前停下。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逐一扫过,在羲皇身上停住了。
他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抬起,指着羲皇的面容,嘴唇翕动了数息,才发出一个沙哑到极点的声音:“羲……羲皇陛下……您……您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废城中炸开。
所有遗民同时抬起头。他们的目光从茫然变为震惊,从震惊变为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为某种被压抑了万年的、几乎要决堤的东西。
第一个跪下的老人。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片刻之间,废城中涌出的数百名遗民全部跪伏在地。
他们的额头紧紧贴在暗金色的泥土上,肩膀剧烈颤抖。
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泣不成声,有人只是跪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年迈的首领跪在最前面,将拐杖放在身旁,以额头触地,沙哑的声音在废城中反复回荡:“羲皇陛下!您终于回来了!我们等了您一万年!一万年啊!”废城深处,更多的遗民从废墟中爬出,从石屋中走出,从地窖中钻出。
他们跪满了整条主街,跪满了每一处残存的广场,跪满了城墙的每一道缺口。哭声震天。
羲皇看着这一幕。他的淡金神光在眸中剧烈震颤,如同万古不灭的星辰在剧烈燃烧。
他的面容从平静变为潮红,又从潮红变为苍白。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
他向前踏出一步,走到那个年迈的首领面前,缓缓蹲下身,将手伸向他。
他的手在微微发颤。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诸位……是羲皇对不起你们。”那个年迈的首领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泪水横流。
他颤抖着握住羲皇的手,枯瘦的手指如同抓住了一根万古以来从未抓住的浮木。
他摇着头,声音断断续续:“不……不是陛下的错。是邪神……是那些背叛者……陛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羲皇将他从地上扶起。
他的手稳稳托住老人的胳膊,真神力从掌心涌入老人体内,将那些残破的经脉逐一安抚。
老人体内的淡金神光在真神力的滋养下缓缓亮起了一分。
老人怔怔地看着羲皇,嘴唇翕动,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徐寒站在人群后方,没有上前。
他看着废城中跪伏的遗民,看着羲皇逐一将他们扶起,看着那些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羲皇的衣角不肯松开。
他的五色真神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暗金色的光膜在混沌天穹下微微发亮。苏蝉站在他身旁,琥珀色眼睛中映着这一幕,将虫皇幼体抱得更紧了些。
白璃的琥珀色瞳孔中水光微闪,灰金色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凌无尘与南宫烬按剑而立,一言不发,但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炎舞别过脸去,指尖的火苗微微颤动。
季无常蹲在废墟边缘,枯瘦的手指攥着一块碎石,沉默地低头。
阿菁与阿里抱在一起,姐妹俩的眼眶都红了。
刑天扛着魔戟站在最后方,混沌魔瞳中映着满城跪伏的身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良久,羲皇终于将废城中的遗民逐一扶起。
他站在废城主街的正中央,淡金神光在周身缓缓铺开。
那光芒温润而浩瀚,将整条主街、每一处废墟、每一个遗民身上的旧伤逐一拂过。
光芒所过之处,遗民们皮肤上的暗红腐蚀痕迹缓缓消退,经脉中淤积的暗伤一点点松动,有的老人甚至觉得体内的真神力开始重新运转。
遗民们再次跪伏。但羲皇没有再让他们跪。
他转身看向徐寒,灰金瞳孔中带着一种徐寒从未见过的、极沉重也极温暖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整座废城:“徐寒。这里曾是羲皇神国的都城。这些遗民,是老夫的子民。老夫亏欠了他们一万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城遗民,声音变得极稳,“从今日起,混沌神盟在此立旗。羲皇神国的遗民,便是混沌神盟的子民。他们的仇,我们替他们报。他们的家,我们替他们重建。”
遗民们闻言,哭声骤然大了起来。但这一次,那哭声中有了一种新的东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