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滬上的風波似乎漸漸平息。安徽幫的覆滅讓碼頭勢力重新洗牌,金九爺趁機擴大地盤,對陳默更是客氣有加。特高課對“燭影”和藥品失竊案的調查陷入了僵局,佐藤一郎雖然惱怒,但暫時也無可奈何,只能加強內部的監控。
陳默的生活恢復了表面的平靜,每天依舊是那個無所事事的陳家少爺。但他知道,這種平靜不會持續太久。組織上應該已經收到了藥品,也肯定對這次行動的干淨利落感到驚訝。是時候進行下一步接觸了。
這天下午,他收到了一封沒有署名的請柬,邀請他明天下午三點,去法租界的一家名為“藍寶石”的咖啡館品嘗新到的藍山咖啡。請柬的印刷格式和角落的一個不起眼墨點,是組織約定的暗號。
終于來了。陳默將請柬燒掉,灰沖進廁所,心情有些復雜。他知道,這次接頭的對象,很可能是秦雪寧。那個對他充滿厭惡和懷疑的女醫生。
第二天下午,陳默刻意打扮了一番,穿著時下最流行的西裝三件套,頭發梳得油亮,一副標準紈褲子弟的派頭。他準時來到了“藍寶石”咖啡館。這家咖啡館環境優雅,客人多是外國僑民和滬上精英,是個適合低調談話的地方。
他在侍者的引導下,走向一個靠窗的僻靜卡座。卡座里已經坐了一個人,正是秦雪寧。她今天沒有穿白大褂,而是一身素雅的旗袍,外面罩著米色開衫,臉上帶著淡淡的倦容,正低頭攪拌著咖啡,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陳默走過去,臉上堆起他那標志性的、略帶輕浮的笑容︰“呦,這不是秦醫生嗎?真巧啊,你也來喝咖啡?”
秦雪寧抬起頭,看到陳默,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和審視,隨即恢復平靜,語氣疏離地點了點頭︰“陳先生,是很巧。”
陳默自顧自地在她對面坐下,對侍者打了個響指︰“給我來一杯和這位小姐一樣的,再加一份你們這兒的招牌蛋糕。”
侍者應聲離去。卡座里的氣氛有些凝滯。秦雪寧只是低頭喝著咖啡,並不主動開口。陳默則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咖啡館的裝飾,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秦醫生今天休息?”陳默沒話找話。
“嗯。”秦雪寧的回答簡短到吝嗇。
“醫院忙嗎?听說最近傷患挺多的。”
“還好。”
對話進行得異常艱難。陳默能感覺到秦雪寧周身散發出的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她顯然對這次接頭充滿抵觸,甚至可能根本不相信他的身份。
侍者送來了咖啡和蛋糕。陳默拿起小勺,慢條斯理地吃著蛋糕,仿佛真的只是來享受下午茶的。過了一會兒,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個小巧精致的錦盒,推到秦雪寧面前。
“秦醫生,上次在醫院多謝你照顧。一點小禮物,不成敬意。”他笑著說,聲音不大,剛好能讓兩人听清。
秦雪寧看著那個錦盒,眉頭微蹙,沒有去接︰“陳先生客氣了,我是醫生,那是我的職責。禮物就不必了。”
“哎呀,別急著拒絕嘛,打開看看,說不定用得上呢。”陳默堅持道,眼神里帶著幾分玩世不恭,但又似乎有一絲別樣的意味。
秦雪寧猶豫了一下,出于地下工作的紀律,她需要確認對方的身份和意圖。她伸出白皙的手指,輕輕打開了錦盒。
里面根本不是她預想中的珠寶首飾,而是整齊擺放著的幾支盤尼西林注射液和磺胺藥片!在這個年代,這比同等重量的黃金還要珍貴!
秦雪寧的手猛地一顫,差點打翻錦盒。她迅速合上蓋子,心髒砰砰直跳,抬頭震驚地看著陳默。這些藥……他是從哪里弄來的?難道碼頭那批藥……
陳默對她眨了眨眼,用勺子攪動著咖啡,壓低聲音,語氣依然輕松,但內容卻截然不同︰“最近天氣多變,容易生病。家里備點藥,總是好的。尤其是這些特效藥,關鍵時候能救命。秦醫生是專業人士,放在你這里,比放在我那兒有用。”
這番話,表面上是紈褲子弟的關心,實則暗含了多重意思︰承認了藥品的來源,表明了自己的能力,也暗示了這些藥是給組織準備的,由她轉交更安全。
秦雪寧緊緊攥著那個小小的錦盒,感覺它重若千鈞。她看著陳默那張俊朗卻帶著幾分憊懶笑容的臉,內心的震驚和疑惑如同潮水般翻涌。能輕易拿出這麼多違禁藥品,還能在特高課眼皮底下完成“燭影”那樣的行動……這個陳默,到底是什麼人?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錦盒收進隨身的包里。這是組織急需的物資,她不能拒絕。但她對陳默的懷疑,並沒有因此消除,反而更深了。這種強大的能力和他平日里的偽裝形成的巨大反差,讓她感到不安。
“東西……我收下了。”秦雪寧的聲音依舊清冷,但稍微緩和了一些,“謝謝陳先生的……好意。”
“不客氣,舉手之勞。”陳默笑了笑,繼續吃他的蛋糕,仿佛剛才只是送出了一盒普通的巧克力。
接下來,兩人之間陷入了一種更奇怪的沉默。秦雪寧需要消化這巨大的信息量,也需要向上級匯報。而陳默,則完成了接頭的第一步——傳遞物資和初步建立聯系。他知道,取得秦雪寧的完全信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急不來。
又坐了一會兒,秦雪寧率先起身︰“陳先生,我醫院還有事,先走一步。”
“好,秦醫生慢走。”陳默坐在位置上,微笑著目送她離開。
看著秦雪寧略顯匆忙的背影消失在咖啡館門口,陳默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他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這次接頭,氣氛緊張,過程生硬,遠談不上愉快。秦雪寧那雙充滿審視和疑惑的眼楮,讓他意識到,在自己人這邊,他同樣面臨著考驗。他不僅要騙過敵人,還要想辦法贏得戰友的信任。
這條路,果然不好走。
他放下咖啡杯,招來侍者結賬。走出咖啡館,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楮,看著法租界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藥品送到了,接頭完成了。下一步,該考慮如何利用目前的情勢,真正打入日偽的經濟核心了。張全福留下的空缺,以及日本人急于穩定市場的需求,或許就是他等待已久的機會。
他需要演一場更大的戲,一場給佐藤一郎看的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