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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計劃的啟動
    那個聯絡點在楊樹浦路一條弄堂的深處。

    陳默站在對街的屋檐下,看著那扇斑駁的木門。門上貼著一張發黃的招租啟事,紙邊都卷了,被風吹得一掀一掀的。

    三個月前,這里還亮著燈。

    那時候老吳兩口子住在里面,老吳拉黃包車,他媳婦給人縫補衣裳。組織上有什麼不急的情報,就通過他們中轉。陳默來過兩次,一次送東西,一次取東西。老吳不愛說話,他媳婦倒是愛笑,一笑露出兩顆虎牙,看著比實際年齡小很多。

    “陳先生吃過了嗎?”她每次都問。

    陳默每次都點點頭。

    她就笑,把那兩顆虎牙露出來。

    後來形勢緊了,組織決定撤銷這個點。老吳兩口子轉移去了甦北,走之前,他媳婦還托人帶話給陳默︰“跟陳先生說,謝謝他照顧。”

    陳默听到那話時,心里暖了一下。

    現在,那個暖意變成了刀子。

    他要親手把這個點“賣”給伊本新一。

    雖然是廢棄的,雖然老吳兩口子早就不在了。可那里畢竟曾經是組織的點。那里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沾著同志的氣息。

    陳默閉了閉眼。

    天陰沉沉的,要下雨的樣子。四月的風刮過來,帶著黃浦江的腥味。弄堂口有幾個小孩在踢毽子,毽子一上一下,他們的笑聲也跟著一上一下。

    小董站在他身後,大氣不敢出。

    這孩子今天跟來,是老許安排的。說是萬一有什麼事,有個照應。陳默本來不想帶,但老許堅持——他不怕陳默出事,怕陳默在最後關頭心軟下不去手。

    “陳哥。”小董小聲說,“那人來了。”

    陳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弄堂那頭,走過來一個人。三十出頭,穿灰布短褂,戴一頂破禮帽,走路東張西望的,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人。

    這人叫癩痢頭,是這一帶的地痞,專門幫日本人盯梢。伊本新一養著他,一個月給幾塊大洋,他就把祖墳都能賣了。

    陳默選中他,就是因為這個。

    這種人遞上去的線索,最可信。

    癩痢頭走到弄堂口,那幾個踢毽子的小孩看見他,呼啦一下全跑了。他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往弄堂里走。

    陳默動了。

    他從屋檐下走出來,不緊不慢地往弄堂里走。經過癩痢頭身邊時,他“不小心”撞了一下。

    “他媽的,沒長眼——”癩痢頭張嘴就罵,罵到一半,愣住了。

    陳默手里捏著一樣東西,在他眼前晃了晃。

    大洋。三塊。

    癩痢頭的眼珠子跟著那三塊大洋轉了轉。

    陳默把大洋往他手里一拍,壓低聲音說︰“想發財嗎?”

    癩痢頭看看手里的錢,又看看陳默,眯起眼︰“你誰啊?”

    “別管我是誰。”陳默往四周看了看,做出一副警惕的樣子,“我告訴你一個地方,你去告訴日本人,能再拿三十塊。”

    癩痢頭的眼楮亮了。

    “什麼地方?”

    陳默朝弄堂深處努努嘴︰“七號門,那間貼招租的。”

    “那破地方?”癩痢頭不信,“能有什麼?”

    “以前住過人。”陳默說,“什麼人,你去看看就知道。”

    癩痢頭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兄弟,你這是要坑誰吧?”

    陳默也笑了︰“坑誰你別管,有錢賺就行。”

    他說完,轉身就走。

    癩痢頭在後面喊︰“哎,你叫什麼?日本人問起來——”

    “就說路上踫見的。”陳默頭也不回,“姓什麼,叫什麼,長什麼樣,一概不知道。越不知道,他們越信。”

    癩痢頭撓撓光禿禿的腦門,低頭看看手里那三塊大洋,又抬頭看看弄堂深處的七號門。

    最後他把大洋往兜里一揣,大步走了過去。

    陳默走出弄堂,拐過街角,靠在牆上。

    心跳得厲害。

    小董跑過來,臉都白了︰“陳哥,他進去了。”

    陳默點點頭,沒說話。

    他站在牆角,听著自己的心跳,听著遠處隱隱約約的腳步聲。那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弄堂深處。

    他忽然想起老吳媳婦的笑。

    那兩顆虎牙,白白的,亮亮的。

    “跟陳先生說,謝謝他照顧。”

    陳默攥緊了拳頭。

    指甲掐進肉里,疼。

    可再疼,也疼不過心里那一塊。

    “走。”他啞著嗓子說。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楊樹浦路。

    走出兩條街,天終于下起雨來。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陳默沒躲,就那麼走在雨里。小董想給他撐傘,被他推開了。

    “陳哥,您別這樣。”小董急了,“老許說了,這是沒辦法的事。那個點早就廢棄了,老吳兩口子早就不在了,日本人也查不出什麼——”

    “我知道。”陳默打斷他。

    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那個點是廢棄的,老吳兩口子是安全的,日本人查不出什麼。從技術上說,這次“出賣”不會對組織造成任何實質性損失。

    可它就是硌得慌。

    就像一顆石子硌在鞋里,走路的時候不覺得,停下來才疼。

    雨越下越大了。

    陳默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有打傘的,有跑著躲雨的,有拿報紙頂在頭上的。他忽然覺得,自己和這些人隔著一層什麼。

    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他們在那邊,活著,過著普通人的日子。

    他在這邊,活著,卻要親手把自己人的名字遞到敵人手里。

    “陳哥。”小董又湊過來,這回不撐傘了,就那麼淋著,仰著臉看他,“老許讓我問您一句話。”

    陳默低頭看他。

    這孩子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稚氣,眼楮卻亮得像星星。他在敵佔區跑了兩年交通,見過死人,見過血,見過比這更黑的事。可他眼楮里的光還在。

    “問。”

    小董咽了口唾沫︰“老許說,讓您記著,您今天是為什麼干這件事。”

    陳默愣了一下。

    為什麼?

    為了活命。

    為了不讓老王一家白死。

    為了能繼續潛伏下去,等到勝利那天。

    為了——

    他忽然想起老周死的時候,那雙沒閉上的眼楮。

    老周什麼都沒說,一句話都沒說。日本人把他折磨了七天,他硬是一個字都沒吐。

    他為什麼?

    為了讓他陳默能活著。

    為了讓他陳默能繼續干下去。

    為了讓他陳默能等到勝利那天。

    陳默站在雨里,忽然笑了。

    小董被他笑得發毛︰“陳哥?”

    “沒事。”陳默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

    兩人繼續往前走。

    雨漸漸小了,天邊露出一線亮光。

    走到岔路口,小董該往東,陳默該往西。小董站住了,看著陳默,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

    “陳哥,”小董撓撓頭,“我能不能問您一句不該問的?”

    “問。”

    “您難受不?”

    陳默看著他。

    雨水順著這孩子臉上的稚氣往下淌,淌過嘴角,淌過下巴,滴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入行那會兒,也問過老周這樣的話。

    那時候老周怎麼說的?

    “難受?”老周叼著煙卷,眯著眼看他,“當然難受。不難受的那是畜生。可咱們這行,難受也得干。因為有人替咱們難受過了。”

    陳默伸手,在小董腦袋上揉了一把。

    “難受。”他說,“難受就對了。”

    小董愣愣地看著他。

    “記住這個難受。”陳默說,“記著,以後等勝利了,也好知道,這勝利是怎麼來的。”

    小董使勁點點頭。

    “去吧。”

    小董轉身跑了,跑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消失在巷子里。

    陳默站在原地,望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