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厂开工之前，陈默去了一趟新加坡。
船是夜里到的，码头上的煤气灯还没灭，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栈桥上，空气里混着海腥味和煮橡胶的酸气。陈默下船之后没停脚，直接上了一辆等在码头外面的黑色轿车。车子穿过新加坡市区几条安静的街道，在一栋带院墙的两层洋楼前面停下来。院墙不高，铁门半掩着，门柱上钉着一块铜牌，刻着“谦益公司”四个字。
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楼下客厅的灯还亮着。陈嘉庚坐在靠窗的藤椅上，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了的茶和一只没动过的茶杯。他看见陈默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默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面是兰芳临时政府关于发行货币的初步方案和一份物资需求清单。陈嘉庚没有立刻拆信封，先提起茶壶给陈默倒了一杯茶，茶汤颜色很深，已经泡了太久。
“路上顺利？”陈嘉庚问。
“顺利。荷兰人的巡逻船撤了，海面上没什么动静。”
陈嘉庚点了点头，这才拆开信封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他看得很慢，每页都停一会儿。看到货币方案那一页时，他把纸页翻过来对着灯光照了一下，又翻回去从头看了一遍。
“印钞纸你们打算从哪儿来？”他放下文件，看着陈默。
“准备从南洋这边采购。欧洲的纸源被荷兰人卡着，走不通。”
陈嘉庚靠在藤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纸我可以帮你联系，槟城那边有一家英国洋行做印钞纸生意，我认识他们的买办。但印刷设备呢？光有纸没有机器，印不出来。”
“机器也在想办法。香港那边有人帮忙拆了两台小型凸版机，已经装船运往坤甸了。”
陈嘉庚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发行货币不是小事。市面上认不认你的钱，不看你印得多好看，看你有没有东西撑着。你们手里有什么？黄金？白银？外汇？”
陈默把随身带来的公文包打开，取出另一份文件推过去。这份文件比之前那份厚，里面是坤甸矿区目前掌控的物资清单和港口每月过境货物的估算数据，还有一份和南洋银行之间草拟的汇兑合作条款。陈嘉庚翻了两页，目光停在汇兑条款上，手指沿着条款的文字一行行移动，看到最后一行时停住了。
“你们想让南洋银行做兰芳币的兑付和结算？”他把文件合上，目光从纸面抬起来。
“对。兰芳币和新加坡元、荷盾之间的汇率每天由南洋银行报价，坤甸那边挂牌跟进。所有汇兑业务通过南洋银行的渠道走，不另设机构。”
陈嘉庚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上，没有看陈默。“你要知道，南洋银行做这件事是要担风险的。荷兰人如果知道我们帮你们搞货币流通，会找麻烦。”
“荷兰人已经找了不少麻烦了。经济封锁没锁住，海上拦截拦不住，现在他们能打的牌不多。南洋银行做的是正当生意，荷兰人真要找麻烦也得掂量掂量。”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他放下杯子，“当然，风险不会让南洋银行一家担。兰芳币的发行储备金存在南洋银行，按发行总额的三成存入，动息不动本。这笔钱南洋银行可以用来周转。”
陈嘉庚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文件边角吹得微微翻动。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陈默，看着外面院子里的树影，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储备金三成不够。”他转过身来，“至少四成。而且储备金只能存不能动，就算是周转也不行。这一点要写进合作协议里。”
陈默想了想。“四成可以。不动本这一条我接受，但要加一个条款——如果兰芳币发行量超过储备金比例，南洋银行有权暂停兑付并提前通知坤甸方面。”
陈嘉庚走回藤椅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铅笔在文件空白处划了几道线，把刚才说的两个条件标注在旁边。他的字迹潦草但清楚，笔画收尾习惯性地往右拖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把铅笔放下来，“印刷设备光靠香港那边拆运不够。我认识一个在巴达维亚做印刷机械的荷兰商人，是荷属东印度的自由派，对殖民政府那套不太买账。他可以帮忙从欧洲弄一套二手的设备过来，走荷属东印度的渠道进，比香港那边拆运快。”
陈默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可靠？”
“和我做了十几年生意，没出过问题。但他开价不会低。”
“价钱的事可以谈。只要设备能到位，价钱高一点可以接受。”
陈嘉庚点了点头，把桌上的文件收拢起来叠好，重新放回牛皮纸信封里，推还给陈默。“方案我先留下，明天让人誊一份。印钞纸和印刷设备这两件事我来办，你们那边准备好接收和安装就行。货币发行的章程和汇兑细则你们再细化一下，下次来的时候带过来我看。”
陈默把信封收好放进公文包，站起来准备走。走到客厅门口时陈嘉庚在后面叫住了他。
“等一下。”
陈默转过身。
陈嘉庚从藤椅上站起来，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只小木盒，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枚银质徽章，上面刻着一艘帆船的轮廓。“这个东西给你。以前兰芳公司时代的老物件，南洋这边几个老侨商手里传下来的。你带回去，发行货币的时候放在储备金箱子里。不图别的，就图个意思。”
陈默走回来接过木盒，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把盒子合上收进了公文包最里层。他冲陈嘉庚点了下头，没说什么多余的话，推门走了出去。
院墙外面的街道上停着那辆黑色轿车，引擎还热着。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调头往码头的方向驶去。新加坡的街灯在车窗外面一盏盏往后退，光线从窗玻璃上划过又消失。他靠着后座闭了一会儿眼，手按在公文包上，感觉到里面那个木盒的边角硌着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