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的六月比南洋凉得多。海风从金门大桥方向灌进来,带着雾气和咸味,把码头区那些锈迹斑斑的起重机吹得吱呀作响。
罗伯特·米勒站在一间航运经纪公司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船舶出售目录,桌上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身边站着一个人,三十出头,穿灰布西装,袖口磨得有点起毛,手里攥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是郑国栋,从坤甸赶过来,比米勒晚到了三天。
经纪公司的老板是个犹太人,姓科恩,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镜片厚得像瓶底的眼镜,衬衫领子浆得硬邦邦。他把目录翻到第三页,手指点着一行数字:“这一批是去年年底退役的,海军运输船,编队解散之后封存在港口的。船龄平均不到八年,保养状况良好。你们要是整批拿,价钱可以谈。”
米勒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玻璃往码头的方向看。窗外的码头上停着十几艘船,大小不一,漆色各异,有的船体上还能看到没刮干净的军灰色涂装。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整批有多少?”
科恩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清单推过来:“六十艘大型,一百二十艘中型,还有三百艘近海小型运输船。大型和中型的状态都查过了,主机能启动,船体没有结构性损伤。小型的有些放了快两年了,可能需要检修。”
郑国栋在旁边翻开笔记本,把清单上的数字逐行抄下来。他写字的时候手腕压得很稳,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抄完最后一艘船的编号之后他抬起头看了米勒一眼。
米勒走回桌边坐下来,端起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价钱。”
科恩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推过来。米勒看了一眼,把纸转给郑国栋。郑国栋看完之后没有出声,从怀里掏出一本更小的册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汇丰银行的汇票存根,金额是五百万美元。他把存根给米勒看了一眼,又收回去放好了。
“可以接受。”米勒对科恩说,“但要看船。全部看完再签。”
科恩点头,当即打了两个电话。半小时之后,一辆旧雪佛兰停在经纪公司门口,三个人上了车朝港口方向开去。港口很大,退役的运输船按大小分片区停靠在不同的泊位上,有的船甲板上还堆着没卸完的缆绳和木箱,有的船身上已经长了锈斑,但整体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
米勒走在最前面,踩着跳板上了一艘大型运输船的甲板。他在甲板上走了一圈,用脚跺了跺舱盖,听声音判断底下的密封情况。然后下到机舱里,让轮机手把主机盘了两圈,听了听缸体内部的声音。郑国栋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每检查一艘就在对应的编号后面画一个圈或打一个叉。
检查持续了将近四天。郑国栋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最后一晚他在旅馆的台灯下把记录整理出来,画成一张简单的对照表。大型六十艘全部通过,中型一百二十艘中有八艘需要更换主机部件,但船体没问题。小型近海船三百艘中有一批的木质甲板有腐烂,需要翻修,但数量不多。
第五天上午,米勒在科恩的办公室签了购买合同。合同用的是“太平洋之星”航运公司的名义,米勒签了自己的名字,郑国栋作为见证人也在合同上签了字。五百万美元的汇票当天下午由科恩的公司转入了卖方的账户。船舶过户手续办完之后,所有船只正式划归太平洋之星名下,但暂时还停在原来的泊位上,等待后续的安排。
当天晚上,米勒和郑国栋在旅馆房间里核对最后的清单。桌上铺满了船舶登记文件和照片,台灯的光被文件挡住一半,在墙上投出一片凌乱的影子。郑国栋把清单上的船名和编号逐个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合上了笔记本。
“船有了,接下来怎么弄?”米勒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盒烟点上。他抽烟的姿势很随意,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吸一口就搁在烟灰缸边上。
“先分批调船。”郑国栋把文件收拢叠好,“大型船分三批走巴拿马运河到南洋,中型和小型船走夏威夷航线。路上大概需要两个月。到达之后先在坤甸港和新加坡港之间的航线上试跑几趟,看看实际状况。”
米勒吐了口烟,看着烟圈在灯光里慢慢散开。“我接下来做什么?”
“你回槟城继续管公司的日常事务。船到了之后,所有停泊和装卸的安排我来对接。有需要你签字的文件我会提前准备好送过去。”
米勒点点头,捻灭了烟蒂,拿起桌上摆的旧金山港口地图扫了一眼:“调船的船员找好了吗?这批船刚解封,得靠靠谱的人把船开出去。”
郑国栋指尖敲了敲笔记本封面,给出答复:“我出发前已经联系好了,一共xx名老船员,都是之前在南洋跑惯了远洋线的,大部分已经到旧金山了,剩下的明天就能到港,明天一早就可以分批登船做启航准备。”
“那就好。”米勒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旧金山的夜景从窗户里铺开,远处的金门大桥亮着灯,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光带。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重新拉上了。
郑国栋收拾完桌上的文件之后没有急着走。他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重新揣回怀里,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小铁盒放在桌上。铁盒打开之后里面是几枚印章,分别是三家公司的公章和米勒的私章。他把印章盒推到米勒面前。
米勒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印章,伸手把盒子合上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窗外的旧金山湾笼罩在夜雾中,港口那片退役船群静静地停泊在各自的泊位上,桅杆上的灯在雾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点。郑国栋把台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只剩窗外路灯的光从帘缝里透进来。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听着隔壁房间米勒开门又关门的声音,然后站起来在黑暗中摸到床沿坐下,把笔记本搁在枕头旁边,合衣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