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一月的坤甸,雨水比往年少了一些。
港区外的海面风平浪静,从马尼拉和新加坡来的商船每隔几天就有一艘靠岸,码头上卸货的号子声从早到晚不断。市区几条主要街道上的店铺全都开着门,有卖杂货的,有裁缝铺,有打铁铺,有凉茶摊,还有几间新开的书店,门口摆着从香港运来的报纸和杂志。
街面上的行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长衫、短褂、西装、工装,颜色深浅不一,但走在同一条路上没有人多看一眼。
人口增长的痕迹散布在日常生活的各个角落。矿区周边的坡地上新开了一片菜地,去年分地之后种下的木薯和番薯已经收了两季,地头的木薯秆堆成一排晾着,有人蹲在旁边剥皮切成片,准备晒干了存起来。
港口区多出了一排新搭的棚屋,里面住着从周边岛屿迁来的渔民,白天出海打鱼,傍晚回来的时候网兜里装满鱼虾,在码头边的临时市场摆摊售卖。
市区南面那一片空地上建起了十几栋新木屋,屋架是矿区木工坊打的,板材是从南洋运来的,住进去的大多是回流过来的华人家庭,有的从爪哇来,有的从苏门答腊来,也有的从更远的马来半岛来。他们带着简单的行李和手艺,到了之后在登记处登记,领到一块临时居住的地皮和一份口粮,然后开始搭房子、找活干。
族群之间的关系在这段时间里没有出过大的摩擦。马来志愿队的人在边防哨所驻防,有些哨所旁边就是马来人的村庄,哨兵和村民共用一口水井,打水的时候互相让一让。印尼本地的渔民在近海作业,碰到巡逻艇检查证件的时候配合出示,检查完了各自散开继续打鱼。华人商铺在市区照常营业,顾客里有华人也有马来人和印尼人,买卖按市价成交,不欺不诈。
临时法庭受理的案件中偶尔有涉及不同族群的纠纷,法官按律判决,没有因为族裔不同而区别对待。判决结果在市区和矿区公示之后,有人看过议论几句,但没有人因此闹事。
难民回流的速度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明显加快。从南洋各地来的船几乎每周都有,有的是商船捎带,有的是专门的接运船。回来的人中有一部分是战争期间逃出去的矿工和家属,他们在外面辗转了几年,听说坤甸稳定下来了就搭船回来。回来之后发现原来的窝棚没了,但矿区分配的新住处还有空位,登记之后当天就能领到铺盖和口粮。也有的人在外面学会了新手艺,回来之后被安排到修理厂或者船厂工作,工钱按时发,比在外面打零工强得多。
内地过来的难民走的是陆路。从北面边境穿过丛林和河道,坐小船沿卡普阿斯河顺流而下,在矿区北面的渡口上岸。渡口旁边设了一个接待站,几间木板搭的棚子,棚子里有热水和干粮,有人登记姓名和来处,登记完了安排车送到市区或者矿区安置。
有一批从山口洋方向过来的难民在渡口下船的时候天正下雨,接待站的人把棚子腾出来让他们先躲雨,雨停了之后再分批送走。有人在棚子里喝了热粥之后靠在墙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个用布裹着的孩子,旁边的人看见了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没有出声。
一月下旬,登记处汇总了一份人口统计的简报。吴广平把简报送到林平桌上的时候,林平正在看一份港口货物吞吐的月度报表。简报只有一页纸,上面列了几个数字——矿区在册人口约三百二十万,市区及周边约四百多万,边防哨所和航空站等直属单位的人口另计,总计接近八百万。吴广平把简报放在桌上之后站在旁边等着,林平把两页纸都看完了,把简报翻到背面又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纸放回桌面。
“比上个月多了十几万。”吴广平说了一句。
林平没有接话。他把港口吞吐报表合上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边。广场上有人在晒衣服,竹竿上挂着几件洗好的褂子,被风吹得轻轻摆。旗杆下面的空地上有几个小孩在跑,一个追着一个,跑在前面的那个手里攥着一块东西,后面的追不上就停下来蹲在地上笑。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眯着眼晒太阳。
林平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吴广平还站在桌边等着。林平走到桌前拿起简报又看了一眼,然后放下:“通知各矿区管委会和市区各办事处,下个月开始新一轮的人口登记。这次登记增加两项——原籍和技能。原籍按县一级填,技能分几大类,有工、农、渔、商、医、教、船、矿,其他类另注。登记完了汇总到我这里。”
吴广平应了一声,把简报收起来夹进文件夹里,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传来他下楼时鞋底磕在木楼梯上的声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林平重新坐回桌后,把港口吞吐报表翻开继续看。报表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每一页都是进出港的货物种类和数量,橡胶、胡椒、木材、矿产排在出口栏的前几位,进口栏里机器零件、药品和布匹占了大头。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目光停在备注栏的一行小字上,那行字是吴广平写的,标注的是本月从香港运来的几台机床设备的到港日期。
他看了一会儿,把报表合上放回桌角,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铺开,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表头写的是“月度人口与物资统计”,第一行填的是当月的数字。填完之后他把纸压在抽屉里,站起来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广场。
广场上的老人从长椅上站起来走了,长椅空着,阳光照在椅面的木条上,颜色发白。旗杆上的旗帜在午后的风里缓缓展开,暗红色的布面把阳光滤了一层暖色。远处港区方向传来一声汽笛,低沉而短促,很快就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