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重新穿过树叶的缝隙,带下几片发黄的枯叶。
潘朵拉悬在半空的手指,像被某种无形的铁钳死死锁住,再也按不下去。
周围的森林依然散发着烂泥和腐血的恶臭。古树的根须盘结在泥沼里,那些刚才被空间法则强行剥离的存在,此刻又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原位。连地上那滩污水泛起的涟漪,都和一分钟前一模一样。
没有因果崩塌,没有世界线断裂。
唯独她倾尽四百年底蕴、试图抹除对方存在的最高言灵,被一个闲散的哈欠彻底粉碎。
白袍女孩那双深蓝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前方那团翻滚的黑雾。空洞的目光里,第一次浮现出近乎实质的战栗。
虚饰的权能,本质是欺骗世界法则。只要在这个世界框架内诞生的事物,都必须遵循她的谎言。可刚才那一瞬,她分明感觉到了一股粗暴到毫无道理的排斥力。那不是对抗,而是纯粹的覆盖。
就像一张画满精细图纸的羊皮卷,被人随手泼了一盆浓墨。
潘朵拉缓缓放下手臂。宽大的袖管滑落,遮住白皙的手腕。
她脑海中闪过关于罗兹瓦尔那份情报的细节。那本属于怠惰司教的福音书,翻开后里面没有任何字迹,是一片绝对的空白。
魔女教高层曾认为那是变异。罗兹瓦尔曾推测那是跳出了因果。
现在潘朵拉懂了。
那根本不是世界法则被屏蔽。而是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压根不够资格去书写眼前这个怪物的命运!
这副名为培提其乌斯的皮囊底下,藏着的绝对不是那个只知道追求魔女宠爱的疯子。这是一个与大罪魔女同等规格,甚至来自于更深远维度的古老存在。
黑雾深处。
罗亚蹲在泥坑里,双手抱着小腿,用力搓着刚抽完筋的肌肉。
视网膜内侧的系统面板上,一条红色提示框正在疯狂闪烁。
【劣质道具:深渊迷雾(盲盒版)有效时限已结束。正在撤销特效......】
“终于到时间了。”
罗亚在心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破雾气待在里面又闷又黑,刚才他还以为潘朵拉在外面憋什么毁天灭地的大招。可等了半天,外面连个鸟叫声都没有。
周围的粘稠瘴气像退潮一样,顺着他的脚踝往地下钻,很快散得干干净净。
视野重新恢复。
烂泥地还是那片烂泥地。树干上的苔藓绿得发黑,不远处教徒的尸体还保持着诡异的扭曲姿势。
潘朵拉站在十步外,连脚踩的位置都没挪动半寸。白袍松垮地挂在肩膀上,正静静地看着他。
罗亚脑子里飞速转圈。
这疯婆娘发什么呆?难道我的深渊迷雾附带了什么精神震慑的隐藏属性?不行,不管她为什么不动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缓冲期。必须把气场撑住,绝不能让她看出来我刚才正蹲在地上揉腿。
他借着站起身的动作,顺势拍了拍黑袍下摆的泥点,把那张常年失眠的苍白面瘫脸绷到最紧。
“怎么停了?”
罗亚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常年熬夜的沙哑。
这四个字砸在冰冷的空气里。
潘朵拉的呼吸微不可见地停滞了半秒。
怎么停了。
这句话落在罗亚心里,意思是“你怎么不继续打雷下雨放技能了”。但落在潘朵拉的耳朵里,这就是来自高维存在的直白嘲弄。
他在嘲笑虚饰权能的无力。他在问,你那点修改现实的小把戏,怎么不再多表演一会儿。
潘朵拉的脚跟往后退了半寸。踩在泥沼边缘,却没有沾染半点污浊。
“你身上的气息,很干净。”
潘朵拉轻声开口。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哄小孩般的空灵,而是带上了一种平等的、甚至透着几分忌惮的试探。
“没有魔女的瘴气,没有精灵的眷顾。连玛那的流转,都在避开你的身体。你不是他。”
罗亚心头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不是他?这疯女人难道看穿了我是穿越者?
背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把贴身的里衣浸得透湿。系统面板上的危险警报虽然没响,但罗亚的求生本能正在疯狂报警。
这时候绝不能顺着她的话解释。越解释死得越快。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十根手指死死抠在一处,借着疼痛强行稳住发抖的手腕。
“眼见为实。”
罗亚微微偏过头,半垂着眼皮,目光从潘朵拉的白袍上扫过。
“在这个连因果都能随意捏造的世界里,你这种靠谎言活着的残渣,居然也会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句话纯粹是他为了掩饰心虚,随口扯的装逼台词。
但潘朵拉的瞳孔却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世界法则的残渣。
四百年来,谁敢用这种词汇定义虚饰魔女?
她死寂的蓝眼睛盯住罗亚脚下。那里有一块拇指大小、灰白色的硬块。那是刚才空间重组时,因为权能被强行覆盖而产生的法则排斥残留物。它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但里面蕴含着连魔女都会忌惮的规则乱流。
罗亚根本没注意到那块石头。他只是觉得站久了脚踝酸,随意地抬起右脚,鞋底在那块灰白硬块上蹭了一下。
啪。
硬块碎成了粉末。
【叮!检测到无主游离法则碎片。系统已自动回收。】
【由于该法则层级较高,已转化为特殊权限点数:1。】
罗亚脑子里冷不丁响起系统的提示音,整个人愣了半秒。
就踩了块石头,怎么还给点数了?
但这一幕,在潘朵拉眼中,无异于一场神迹的展示。
他不仅无视了虚饰的言灵,甚至在闲庭信步间,将世界法则崩坏的剧毒残留物像踩碎一块泥巴一样碾成了粉末!
他甚至连魔力都没有动用。那只是纯粹的躯壳碾压。
潘朵拉彻底放弃了试探的念头。
“暴食没有去截杀库珥修的车队。”
女孩突然转换了话题。声音变得平稳,像是在陈述某种需要向同级别存在汇报的情报。
“他们袭击了不该袭击的村庄。命运的轨迹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偏离了。”
罗亚听得后槽牙直发酸。
他哪知道暴食为什么会跑偏!他昨天晚上还在山洞里跟那群狂热教徒扯皮,为了不吃他们献上来的生肉,硬生生编了一套“饥饿即是试炼”的狗屁理论,饿得两眼发黑。
暴食不去打库珥修,跑来祸害村民,关我什么事?
但心里骂归骂,面上还得端着。
“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罗亚冷哼一声。
“剧本太完美,演起来有什么意思。那些只知道吞咽的野兽,偶尔放出去闻闻血腥味,才能试出水底下的真东西。”
潘朵拉沉默了。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他不仅承认了暴食的失控在他的意料之中,甚至暗示这是他故意放出的诱饵。他用暴食去试探的“真东西”,究竟是王国军的底线,还是隐藏在暗处的大精灵?
或者,是在试探她这个虚饰魔女?
冷风卷起泥沼上的腐叶。
罗亚只觉得两条腿僵硬得快要失去知觉了。他现在只求这女人赶紧滚蛋,他好找个没人的地方把湿透的衣服换下来。
潘朵拉提起白袍的下摆。
她双脚并拢,微微弯下膝盖。那是四百年前,只有在面对嫉妒魔女时,才会使用的古老礼节。
“我收回刚才的话。”
女孩低着头,铂金色的长发垂落在泥水上方。
“你确实有资格,在这张棋盘上拥有自己的位置。”
罗亚看着她这副恭敬的模样,喉咙干涩得咽不下一口唾沫。
这又是哪一出?刚才还口口声声要抹杀我,现在突然行大礼?这帮精神病的反转速度比翻书还快,根本摸不准脉。
潘朵拉直起身。深海般的蓝眼睛穿过夜色,定格在罗亚那张苍白的脸上。
“可是,我还有一个疑问。”
她歪了歪头。
“你故意放走那三个祭品,用暴食引开骑士。你做这一切,显然不是为了保护他们。”
潘朵拉轻声问道。
“那么,你留在这片空荡荡的烂泥地里,究竟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