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心頭也沒抬，扒完碗里最後一口飯，端著碗站起來去水池邊洗了，轉身出了食堂，從頭到尾沒給她一個眼神。
下午上班沒多久，王部長過來轉了一圈，宋巧把今天的進度簡單匯報了幾句，末了順帶提了一嘴。
小沈上手快，上午交的活一點毛病沒有，挺靈光的。
王部長點了點頭，沒多說就走了。
旁邊的閔南春臉色鐵青，宋巧這兩句話跟扇在她臉上似的。
兩個人一道進來的，只夸一個，這不就是明著打她的臉？
她攥著筆的手緊了緊，把宋巧也一並記恨上了。
同一時間，陸言在研究院那邊也沒清靜。
他剛從實驗室出來，迎面就踫上陳芊，手里還拎著個保溫壺，看見他就小跑著迎上來。
陸大哥，我煮了些涼茶，你嘗嘗合不合口？
這個女人真是沒皮沒臉的，婚禮上還嫌不丟人，這會又在單位上表現了。
陸言腳下沒停，側了側身繞過她，語氣冷淡︰不用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芊站在原地，咬著嘴唇盯著他的背影，腳底生了根似的沒動。
旁邊幾個路過的同事互相遞了個眼神，誰都沒說什麼。
研究院里對陸言有好感的女同志不少，但人家領了證的消息早就傳開了，該退的早退了，偏就陳芊還跟沒事人一樣往上湊。
下午下班後沈清心沒急著回家，先去衛生院跑了一趟。
小魚已經醒了，小臉紅撲撲的但精神好了不少，看見她就咧嘴喊了聲。
大夫說沒什麼大礙了，明天再來掛一次水就行。
邵書芹嘴上應著，可沈清心看得出她愁。
回去又要面對婆婆那張嘴和丈夫那張冷臉，換誰心里都堵得慌。
可這種家務事沈清心沒法替她做主，這個年代多的是被丈夫打罵也不敢提離婚的女人。
她勸了也沒用，只能拍了拍邵書芹的肩，叮囑她有事就來找自己。
出了衛生院大門，沈清心剛要去推自行車，抬頭就看見門口邊上站著個人。
來人正是沈大農，他蹲了五天，而沈嬌被罰款並被批評教育。
沈大農昨天剛從看守所放出來。
他明顯是等了一陣了，看見沈清心出來，眼神復雜地湊了上來。
他沒有罵罵咧咧，也沒有憤怒，反而擠出一絲笑容。
清心，爸這五天在里面好好反省了，父女倆哪有隔夜仇？以前的事就不提了，都翻篇，往後你還是爸的好閨女。
沈清心頓時警覺起來。
按以往沈大農的性格，這次被拘留，職位也被擼了，應該是繼續大吵大鬧才對。
現在反而，更像笑里藏刀？
難道是見識到陸家的影響力，又發現自己調崗行政部了，想認閨女？繼續攀關系？
沈清心冷著臉︰你來這兒不會就為了跟我說這個吧？想說什麼直說。
沈大農搓了搓手，干咳兩聲。
也沒別的大事……我听說你調去行政部了，不在車間干了。爸是這麼尋思的，反正你現在也用不著車間那個崗位了，要不……把這個位置讓給你堂姐？
沈清心本以為她這便宜爹大老遠跑來頂多是想摳幾個錢，沒想到張嘴就要她的工作。
要來給自家閨女也就算了，居然是要給堂姐沈嬌，她氣得差點把自行車砸他臉上。
當初她天天在車間擰螺絲擰得滿手水泡，這老匹夫連問都沒問過一句，如今她好不容易爬上去了，又想讓她把位置騰出來給別人，想的倒挺美。
沈清心冷笑一聲︰你是不是有什麼把柄落沈嬌手里了？她逮著你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了？
沈大農被她這句話問得一愣︰你這丫頭瞎胡說什麼？我能有什麼把柄！
那你替她開這個口？
沈清心冷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才注意到沈大農今天的樣子跟上回比簡直換了個人。
頭發亂得像雞窩，下巴上青茬冒了老長，嘴角還留著一塊沒褪干淨的淤青，袖口磨得起毛了。
官丟了，還關了五天。
她懶得同情，活該。
沈大農又說了一大堆廢話，越說越激動。
沈嬌高中畢業比我文化高？那她咋不去自己考？當初我在車間干得手都腫了也沒見你心疼我一回，現在我好不容易進了行政部，你跑來說讓我把工作讓出去？
沈清心話沒說完，沈大農的臉色已經變了。
他原先還壓著嗓子，這會兒像是攢了幾天的火終于頂到了天靈蓋，猛地往前杵了一步，指著她鼻子就罵。
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我養你這麼多年養出個什麼東西？你現在傍上人家高枝兒了就敢跟你老子這麼說話？你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爹？
沈清心一步沒退，下巴微微抬著︰你養我？我娘跟你的那點錢都是我媽攢出來的。你除了喝酒抽煙打人還會干什麼？打我悶棍的時候想沒想過我是你閨女？
沈大農被她晾在台面上說穿了底，面色漲紅，拳頭攥緊，像在使勁壓自己別動手。
可那眼神里的火壓不住。
沈清心看得很明白，要不是她現在背後站著陸家，這老匹夫的巴掌早就甩過來了。
他憋了半晌，最後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你堂姐那個廠快倒了……她沒活路，你就當……
當什麼當？沈清心推著自行車就走，頭也不回地撂了一句，機械廠倒是缺掃廁所的，你要想讓她來，我倒是能讓婆家幫個忙。別的免談。
身後傳來沈大農摔東西的聲響和一句含混不清的罵，她沒回頭，蹬上車騎遠了。
她其實挺想把關系徹底撕爛的，可中間還夾著她媽李秀秀。
明天就是回門的日子了，她盼著陸言能陪她一起回去，有他在場，好歹能給李秀秀撐撐腰。
她媽在那家里受了半輩子委屈，她眼下剛在陸家站穩腳，什麼都還指著別人，哪怕心里再急也只能一步一步來。
回到家，沈清心在門口彎腰換鞋，手剛搭上鞋櫃，就听見客廳里傳來白小鳳的聲音，正跟孩子們說話，聲音好像故意壓低了。
景山，大伯母給你們換個新媽媽好不好？找一個又漂亮又有文化的，舍得給你們花錢買好吃的買好玩的。你是當哥哥的，你點了頭弟弟也就跟著點了。到時候大伯母帶你們去買大玩具，比現在強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