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了捏，直到那薄薄的纸张边缘都快嵌进掌纹里，留下浅浅的压痕。
逃避，永远是最差的选择。
在秦岳那双如同精密扫描仪般的眼睛和苏晓棠那看似平静却暗藏锋芒的观察下，退缩只会加速暴露，将那张本就脆弱的遮羞布扯得更碎。
他转过身，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脚步不快，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权衡着风险与收益。
去，可能落入圈套；不去，坐实心虚。
两害相权，他选择更主动的那一头。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消毒水的气味比往常更浓，像是特意加强了清洁。
林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苏晓棠清冷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果然只有苏晓棠一人，正背对着门，在不锈钢器械台上整理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白大褂纤尘不染，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来了。坐那边椅子上，外套脱了，露出上臂和后颈。”
林焰依言照做，脱下常服外套，里面只有一件军绿色背心。
他坐在那张硬邦邦的金属椅子上，后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苏晓棠端着一个铺着无菌布的托盘走过来。
托盘上，整齐排列着长短不一、在日光灯下闪着寒光的银针，旁边还有几个小瓶子和一团棉球。
“治疗主要针对你神经系统过度活跃的问题，选取了宁心安神、舒缓紧张的主穴，配合翳明穴进行针对性调节。”苏晓棠语速平稳，像在背诵教科书，一边说，一边用棉球蘸取消毒液，擦拭林焰耳后发际线附近的皮肤。
冰凉的触感让林焰皮肤微微一紧。
“过程可能会有些酸、麻、胀，是正常得气反应，不用紧张。”
林焰“嗯”了一声，没再多话。
他全力收缩着精神力，像把一头躁动的野兽拼命锁进笼子的最深处，只留下一个最普通、最迟钝的感知外壳面对外界。
他眼前只能“看”到苏晓棠头顶那团属于“专注”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的淡蓝色光环，平静，稳定，却像深海下的暗流。
苏晓棠动作专业利落，取针，定穴，刺入。
先是百会、神门等常规穴位，银针刺入的瞬间，确实有细微的酸胀感顺着经络的想象轨迹弥漫开来，林焰依照本能控制着肌肉，不让自己有额外反应。
他甚至分神去听外面隐约传来的训练口号声，试图用这种“出神”来进一步分散注意力，避免神经敏感度聚集在施针部位。
“最后是翳明穴。”苏晓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刚才似乎更低了一点。
林焰心脏几不可查地漏跳了一拍。
他能感觉到苏晓棠靠近了些，手指按在他耳后乳突与风池穴之间凹陷处，精准定位。
然后，是针尖触及皮肤时，那一点几乎要被忽略的、锐利的凉意。
下一秒，银针刺入。
“唔！”
一股远比其他穴位强烈十倍的酸、麻、胀感，如同微弱的电流，又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猛地从耳后那个点炸开，沿着某条隐秘的路径，直冲颅顶！
这感觉很奇特，不同于疼痛，更像是一种深层次的、针对神经末梢的“拨动”。
仿佛有根无形的琴弦，被这银针轻轻一撩，震颤着，发出了只有他能“听”见的嗡鸣。
几乎在同时，他全力锁住的“笼子”剧烈震动了一下！
眼前，苏晓棠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轮廓忽然出现了一刹那的模糊和重影，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紧接着，他“看”到了她头顶那团淡蓝色光环边缘，炸开了一圈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金色碎芒，如同阳光射入棱镜瞬间折射出的炫彩，稍纵即逝。
那是……“高度专注”叠加“发现关键线索”的情绪闪光？！
林焰头皮一阵发麻，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涌到喉咙口的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手指紧紧抠住椅子边缘，指节发白。
额角，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能动！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他强迫自己回忆起昨晚没背完的枯燥条令条例，用那些毫无意义的文字强行覆盖脑海中的混乱色彩。
同时，他故意放任部分精神力在“笼子”内横冲直撞，制造出内部混乱的假象，并全力收缩、压迫眼球周围的细微肌肉，模拟出瞳孔因生理不适而产生的微弱、非自主的缩放。
他必须表现出“正常”的、可以被科学解释的“刺激后不良反应”。
苏晓棠的目光，在银针刺入“翳明”的瞬间，就牢牢锁定了身旁那台小巧便携式的多参数监护仪——这是她特意准备的，连接着林焰头部几个关键电极贴片。
屏幕上，原本平稳的脑电波基线，在银针得气（引起经气感应）的同一刻，猛地窜起一簇尖锐而密集的波形！
这波形频率极高，振幅陡峭，完全不同于之前检查时因紧张或疲劳产生的弥漫性慢波，也不同于应激状态下的高幅β波。
它更像是一种……特定频段的、突发的“尖峰放电”，持续时间极短，大约只有零点几秒，但其波形特征鲜明，绝非普通肌电干扰或伪差。
紧接着，监护仪连接的瞳孔监测微摄像头也传回清晰图像：林焰右眼瞳孔，在刚才那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不到半秒）、幅度却相当明显的缩放，从直径约4mm迅速缩小至约2.5mm，又很快恢复，并非对光反射（室内光线恒定），也非情绪剧烈波动时典型的持续散大。
苏晓棠的呼吸屏住了半秒。
找到了！
尽管之前检查已有预感，但直接通过特定穴位刺激诱发出如此清晰、特异的神经电生理反应，还是第一次。
这反应模式，完全跳出了常规神经疲劳、焦虑、甚至是一般性癫痫样放电的范畴，更像是一种被精确“触发”的、固有的异常神经回路活动。
她正想记录下这珍贵的第一手数据，甚至考虑是否要稍微增加一点刺激强度（在安全范围内），以观察反应的持续性和变化规律——
“咳……呕！”
身旁的林焰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咳，紧接着是极力抑制的干呕声。
苏晓棠立刻转头看去。
只见林焰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落，顺着鬓角滑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手背青筋凸起，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明显的虚脱、恶心、几乎要晕厥的状态。
那样子，像极了普通人受到强烈刺激或低血糖时的急性反应。
“林焰同志？”苏晓棠立刻停止了所有观察，快步走到他面前，手指迅速搭上他腕部的脉搏，同时另一只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防止他摔倒。
脉搏快而弱，皮肤湿冷。
“哪里不舒服？头晕？想吐？”
林焰闭着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呼吸急促。
他其实难受是真的——强行压制异能反噬，又主动加剧身体应激反应，精神力和肉体双重的消耗与对抗，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但更多的，是表演。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强烈的“不良反应”，来中止这场他无法完全控制的测试。
“放松，深呼吸，慢慢来。”苏晓棠迅速做出判断，没有犹豫，以极快的速度起出了林焰身上包括翳明穴在内的所有银针，动作轻柔精准。
然后她扶着林焰慢慢靠向椅背，递过一杯温水，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瓶嗅盐，放在他鼻下轻轻晃了晃。
刺鼻的味道让林焰猛地吸了一口气，咳嗽了几声，脸色似乎缓和了一点点，但依旧苍白，眼神涣散，一副被“刺激狠了”的模样。
“可能是……针对翳明穴的刺激强度对你目前的神经状态来说，还是超出了耐受阈值。”苏晓棠看着他，语气恢复了职业的冷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反思，“这个穴位调节前庭神经功能，敏感度个体差异很大。是我考虑不周，刺激方式可能过于直接了。今天先到这里，你需要好好休息。”
她没有再提任何关于检查数据的问题，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急于追问的意思，只是像一个负责任的医生，处理着病人的突发不适。
林焰接过水杯，小口喝着，温水稍微平复了翻腾的胃部。
他抬起眼，看向苏晓棠，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弱和一丝“被吓到”的恍惚，声音沙哑：“谢谢苏医生……我，我没事了，可能就是……有点突然。”
“回去后多休息，避免剧烈运动和过度用脑。如果还有持续头晕恶心，随时来找我。”苏晓棠点点头，递给他一张纸巾擦汗，语气公事公办，“今天的理疗数据我会记录在案，下次治疗方案会根据你的耐受情况调整。你先坐一会儿，感觉能走了再离开。”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器械台，开始收拾用过的银针和消毒物品，背影显得专注而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异常波动和不良反应，都只是医疗过程中一个普通的小插曲。
林焰又坐了大约五分钟，才慢慢站起身，穿上外套，动作依旧有些虚浮。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苏晓棠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慢慢走出了理疗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理疗室里只剩下仪器待机的轻微嗡鸣和消毒水的味道。
苏晓棠收拾器械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走到监护仪旁，按下数据回放键。
屏幕上，那簇尖锐异常的特定频段脑波尖峰，和瞳孔瞬间缩放的曲线图，被放大、定格，清晰地显示出来。
旁边，还记录着刺激参数、时间戳和林焰当时的基础生理指标。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触摸屏上，将那异常波形框选出来，与数据库里已知的、各种病理性的和生理性的脑电模式进行比对。
结果：无明确匹配。
波形特征独特，不符合任何已知疾病谱系，也不同于常规应激、睡眠或认知任务下的模式。
它更像是一种……“生理性排斥反应”的神经电图表现？
当特定神经输入（翳明穴刺激）触及某个“开关”时，大脑的神经系统整体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保护性的异常放电，试图“屏蔽”或“对抗”这种输入，随后引发全身性的不适症状（恶心、虚脱）。
这并非苏晓棠最初预想的那种——比如潜藏的能力被激发、导致脑波呈现某种增强或特殊编码模式的“积极显露”。
恰恰相反，这似乎是一种“防御机制”的被动触发。
“奇怪……”苏晓棠低声自语，眉头微蹙。
如果林焰真有某种需要隐藏的“异常”，这种对特定神经刺激产生强烈生理排斥反应的模式，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他的神经系统本身存在未知的脆弱点或异常连接？
还是……他体内的某种“东西”，在极力避免被外部手段探测或激发？
她关掉仪器回放，将数据存入加密分区。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营区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苏晓棠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林焰离开的方向，那模糊的背影早已融入夜色。
她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支记录用的电子笔，金属笔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治疗单上，“翳明”穴旁边的空白处，她最终没有写下任何关于“特异性神经反馈”的结论，只按照常规记录了“刺激后患者出现短暂不良反应，已处理”。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短号。
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秦队长，第一阶段‘探针’测试完成。结论：目标存在明确、且具有一定定向性的神经生理‘屏蔽’反应。建议第二阶段测试方案需调整，需避免直接神经刺激路径，侧重于非侵入式环境压力与行为观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秦岳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知道了。数据同步过来。”
通话结束。
苏晓棠放下电话，重新坐回桌前，调出加密分区的数据，开始撰写简略的、只有特定关键词和代码的分析报告。
灯光将她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有些单薄，又异常专注。
夜渐深，营区彻底安静下来。
医务室的灯，亮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