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喉结滚动，嘴唇开合数次，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我…我…”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带着最后一丝绝望的哀求，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面如死灰的周工。
那眼神，就像是溺水者最后望向岸上可能的救生圈，哪怕那救生圈此刻正愤怒地瞪着他。
李海军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枪口稳如磐石，声音又冷硬了三分：“我问你话，眼睛看我。里间那个，是谁？”
高压之下，老陈的心理防线像被重锤连续敲击的薄冰，裂痕迅速蔓延。
他额头上沁出的冷汗不再是细密的汗珠，而是汇成了小溪，顺着鬓角滑下，有些甚至流进了眼睛里，刺得他本能地眨眼，样子狼狈又滑稽。
“是…是‘清扫队’的一个…一个叛徒！”老陈语速飞快，像是要把话从喉咙里硬挤出来，避免它们在嘴里停留太久而再次变成谎言，“他…他私下藏了一份处理清单的副本，想…想拿这个勒索上面！他们让我配合…配合在这里把他处理掉，伪造成…伪造成被外部武装袭击的样子…这，这是我的…投名状！”
“投名状？”李海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那你现在把我们带到这里，是打算把我们也变成你下一个‘投名状’的材料？”
“不！不是！绝对不是！”老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双手在身前胡乱摆动，手铐链条哗啦作响，“原来的计划…原来的计划是把周工交给‘清扫队’在这里等接头的人！用他换我和我家里人安全离开的机会！但你们…你们太警觉了，马六又…又失手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计划破产的懊恼和恐惧。
这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周工的心窝。
周工原本只是恐惧得发抖，此刻却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几乎裂开，死死盯着老陈，那眼神里充满了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的震惊、荒谬和滔天的愤怒。
他浑身抖得更厉害了，但那颤抖的性质似乎变了，从纯粹的恐惧，变成了混合着暴怒和绝望的痉挛。
“你…你…！”周工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手指颤抖地指着老陈的鼻子，“你竟然用我的命…换你的命？！老陈！我把你当…当大哥！你！” 后面的话他几乎是从牙缝里嘶吼出来的，却因为极度的情绪激荡而哽住。
林焰的情绪视觉里，周工头顶那团剧烈翻腾的“恐惧”灰绿色光环，边缘猛地撕裂开，一丝崭新的、冰冷而决绝的深蓝色，如同毒藤般迅速滋生、缠绕，向光环核心渗透。
那是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后，从恐惧废墟里生长出的疯狂念头——或许是同归于尽，或许是拼死一搏。
李海军的目光在老陈和周工之间冰冷地扫视，手中的枪没有丝毫放松。
他听到的不只是老陈的坦白，更是这个已经陷入泥潭的“交易”背后的复杂死局。
“接头的人，”李海军打断了周工几乎崩溃的控诉，问题依旧精准地刺向老陈，“本来约好什么时候？什么暗号？地点就是这里？”
老陈擦了把脸上的汗，此刻倒像是破罐子破摔，回答得利索了些：“明…明天凌晨四点。暗号是‘夜枭收尾，羽毛归位’。地点…地点本来应该是前哨站北边两公里外的废弃水塔…但，但计划全乱了！” 他脸上露出惨笑，“现在这个情况，接头的人肯定知道出事了。那个暗哨的同伙发现他失联，前哨站又被我们控制…他们要么已经撤了，要么…要么就在附近，准备杀人灭口，或者把我们一锅端，掩盖所有交易痕迹！”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一种破败的灰暗：“我们现在走，黑灯瞎火，很可能一头撞进他们的包围圈。留下来…就是等他们来围剿。横竖都是…都是死路。” 这句话说完，他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身体微微佝偻下去。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尘埃仍在光线中漂浮的微末轨迹。
老陈的话，像是一桶冰水，浇灭了刚刚因为获得部分真相而升起的微弱希望，露出了下面更加冰冷残酷的现实：他们不仅没脱离危险，反而可能站在了风暴眼正中央。
李海军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这三秒，对于高度紧张的林焰等人来说，漫长得如同三个世纪。
他们在等待指挥官的决断。
然后，李海军动了。
他没有收枪，只是用另一只手，极其果断地对林焰和张猛比了两个短促的战术手势。
那是“分散，彻底搜索”的指令，目标直指整个前哨站区域。
“林焰，张猛，”李海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以这里为中心，搜查所有能藏东西的角落。设备、暗格、伪装物，任何可能的通讯装置、暗号标记、甚至物资补给。老陈说接头地点改了，但‘清扫队’做事习惯留后手，这里作为处理‘脏活’的地点，很可能有应急通讯手段或者留置物品。”
他的目光随即钉回老陈脸上，枪口微微下移，指向他的膝盖：“老陈，接头的时间、暗号你说了。现在，告诉我所有你知道的细节。接头人通常几人？携带什么装备？有没有固定巡逻或预警路线？关于这个前哨站，你还知道哪些可能藏匿东西的地点？一个字都不许漏。”
“是…是…”老陈颓然应道，开始磕磕巴巴地补充一些细节，比如接头人通常是两人小队，携带微声冲锋枪和短波电台，喜欢在视野开阔处设置临时观察点等等。
林焰和张猛对视一眼，点头领命。
“搜索开始。”林焰低喝一声，和张猛立刻行动起来，各自带着两名队员，如同两支利箭，射向破败建筑的各个方向。
手电光柱再次剧烈地晃动起来，切开黑暗，扫过每一片剥落的墙皮，每一处可疑的阴影，每一个可能藏有秘密的缝隙。
翻动废弃桌椅的闷响、检查通风管道的金属敲击声、撬开可疑地砖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
林焰的精神力高度集中，情绪视觉开到最大，不仅观察着环境，也分出一丝关注着大厅里老陈和周工的变化。
周工头顶那丝“决绝”的深蓝正在缓慢而稳定地蔓延，像是一种无声的倒计时。
搜索是艰难的。
前哨站确实被系统性地“清扫”过，有价值的物品几乎被搬空。
林焰检查了几个疑似可能有夹层的墙壁和地板，都一无所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越来越重。
大约二十分钟后，张猛那边似乎有了点发现。
他从一间看起来像是通讯室的残破房间角落探出头，脸上沾着灰，对林焰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林焰快步穿过狼藉的大厅，走进那间通讯室。
房间比里间更小，破坏得也更彻底，连墙上的线槽盖板都被撬走了，露出里面乱七八糟被剪断的线头。
张猛蹲在角落，指着墙角一个半埋在建筑垃圾里的、锈蚀严重的配电箱盖子。
“焰哥，你看这个。” 他用手电照着配电箱盖子内侧。
光柱下，林焰看到，在厚厚的灰尘和锈迹覆盖下，配电箱盖子内侧边缘，有一小片区域的灰尘被抹去了，露出了下面相对干净的金属表面。
而在那片金属上，有人用锐器，极其用力地刻下了一组看似杂乱无章的划痕。
那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记号，或者…简陋的暗码。
林焰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正要伸手去触碰那片划痕，感受可能残留的、刻划者当时的情绪印记——
“教官！”大厅外负责警戒的队员突然压低了声音，发出急促的警告，“远处山坡，两点钟方向，有移动光源！快速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