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濃稠的墨汁，沉沉壓在山林上方。
林焰小組三人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只留下訓練場邊最後一盞孤燈的光暈，映著他們離開時那截沾滿塵土的靴底。
出發前的檢查細致到令人發指。
林焰默不作聲，但手指撫過戰術背心的每個扣帶，檢查通訊耳機的雜音，甚至對孫凱那把模擬匕首的固定皮鞘都多拉扯了兩下。
趙大牛有樣學樣，只是動作粗放些，呼呼喘氣，眼神卻亮得驚人。
孫凱把一張手繪的、根據白天觀察默記下來的簡易地形草圖又塞回貼身口袋，拍了拍，示意穩妥。
午夜零點十分，哨聲不是用耳朵听見的，而是用脊椎骨感覺到的——一陣極輕微的、通過夜風傳遞的震動。
三人如離弦之箭，躥出集結地，撲進眼前黑 的山林。
沒有月光，只有天邊隱約的星芒，提供著聊勝于無的微光。
腳下是厚厚的腐殖層和落葉，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只有濕冷的潮氣透過薄薄的作訓服滲進來。
空氣里是泥土、腐爛枝葉和某種夜行動物留下的微腥氣味。
林焰走在最前，速度不快，卻異常堅決。
他睜大眼楮，不是看向腳下，而是極力向前方和兩側的黑暗深處“凝視”。
異能悄無聲息地開啟。
在他的“視野”里，黑暗並未完全降臨。
極遠處，山林間偶爾有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光點閃爍——那是人體情緒的微弱投射。
一片代表疲憊的、暗沉的猩紅，籠罩著大概兩百米外一組橫向移動的光點，移動速度緩慢，節奏固定。
更遠處，另一片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灰色光暈，正朝著偏離他們預定路徑的方向挪動。
“左邊，兩百米，巡邏隊，朝東移動，很慢，沒精神。”林焰的聲音壓得極低，像耳語，卻清晰地通過貼緊的戰術背心傳遞給身後的趙大牛和孫凱。
“前面，斜右，一百五十米左右，可能有固定哨，信號很弱，不確定。”
孫凱立刻摸出那張草圖，用手指在粗糙的紙面上快速比劃。
趙大牛則握緊了手中的模擬突擊步槍，呼吸放到最輕。
他們停下，伏在一片茂密的灌木後。
果然，約一分鐘後，一束被刻意調暗的手電光束，伴著靴子碾壓落葉的沙沙聲，從左側林間緩緩掠過。
光束掃過的瞬間，林焰看清了，那“敵軍”巡邏兵頭頂的光環是凝滯的暗紅，邊緣甚至帶著一絲象征注意力渙散的淡灰色，那人走路的步幅都透著一股勉強。
等那光點和聲音徹底遠去，林焰才打了個手勢。
三人再次出發，這一次，路線更加曲折，完全避開了那淡灰色固定哨的方向，鑽入了一條被荊棘和亂石掩蓋的干涸溪溝。
溪溝里空氣更冷，腳下是光滑的鵝卵石。
他們手腳並用，在濃密的樹冠遮蔽下快速穿行。
趙大牛塊頭大，好幾次肩膀撞到溝壁突出的岩石，發出輕微的悶響，他立刻咬緊牙關，把聲音吞回去，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
孫凱則像只靈巧的猿猴，總能找到最合適的落腳點，還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林焰，眼神里帶著詢問和興奮。
潛行了大約二十分鐘，林焰猛地一抬手，三人瞬間定格，連呼吸都幾乎停止。
前方，透過稀疏的枝葉，出現了微弱的、不規則的光亮。
不是自然光，是人造光源，從一處坡地上方漏下來。
林焰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頭。
坡頂，是一個用原木和帆布臨時搭建的木屋，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
木屋外，有兩個身影在緩慢踱步——哨兵。
在他們頭頂，濃得化不開的疲憊暗紅色幾乎凝成實質，間或閃過一絲百無聊賴的淡灰色。
但職業的本能讓他們依舊保持著環視的習慣。
木屋內部的情況，從這個角度無法直接看到。
林焰閉上眼，再睜開，集中精神。
他的“視野”穿透了木屋不算嚴密的牆壁阻隔，捕捉到了內部強烈的情緒波動。
一團劇烈翻騰、收縮的暗金色光芒，像被困在籠中的野獸，焦躁地在整個空間里沖撞。
那是壓力，是模擬指揮狀態下特有的緊繃。
這團暗金色光芒，大部分時間停留在一張簡陋的行軍桌附近，但每隔十幾秒，它就會猛地轉向房間的一個角落——那里，借著昏暗的光線，隱約能看到一個涂著軍綠色漆的鐵皮櫃。
“指揮官在里面，很煩躁。他一直盯著牆角的鐵皮櫃。”林焰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情報很可能在那里面。但門口兩個釘子，不好拔。”
孫凱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焰哥，咋整？硬沖肯定不行。”
趙大牛甕聲道︰“我去引開他們？”
林焰的目光再次掃過木屋外那兩個暗紅色光點，又“看”了一眼木屋內那團焦躁的暗金色。
一個冒險的計劃在電光石火間成型。
“大牛，孫凱，”林焰的語速極快，“你們繞到木屋側後方，距離三十米左右，找地方。听到我這聲鳥叫，”他短促地模仿了一聲夜梟的啼鳴，“就弄出點動靜，越大越好，越像人偷偷摸摸在靠近越好。但記住，只暴露聲音，別暴露人。吸引住哨兵，哪怕只有十秒鐘。”
“那你呢？”孫凱問。
“我從正面進。”林焰指了指那兩個哨兵巡邏路線交錯時短暫形成的、視野相對薄弱的側翼縫隙，“門。”
計劃簡單粗暴，風險極高。
但三人沒有猶豫，時間也不允許猶豫。
趙大牛和孫凱像兩條泥鰍，悄無聲息地滑入黑暗，繞向側後。
林焰像一塊石頭，趴在冰冷的地面，控制著每一塊肌肉，甚至連心跳聲都似乎被強行按捺下去。
他“看”著那兩個哨兵走完一個循環，在視野交錯的前一秒——
“咕——咕——”
淒厲的夜梟啼鳴劃破寂靜。
幾乎同時，側後方三十米外，“嘩啦！”一聲明顯的樹枝斷裂聲響起，緊接著是 、仿佛有人慌不擇路踩踏灌木的聲音！
木屋外的兩名哨兵猛地轉頭，動作瞬間從疲憊變得銳利，手中的武器指向聲響來源。
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低喝︰“有情況！過去看看！”另一人點頭，兩人迅速離開原位，呈戰術隊形向聲音來源處摸去。
就是現在！
林焰從地面彈起，沒有走直線，而是利用每一棵樹干、每一塊岩石作為掩護，以驚人的速度和精確的路線，撲向那扇透著微光的木門。
腳下落葉被踩得極其輕微地呻吟，風聲在耳邊呼嘯。
門是虛掩的。他側身，肩膀抵開門縫，如靈貓般鑽了進去。
昏黃的燈泡下，木屋內陳設簡單。
行軍桌，地圖，幾把椅子，以及——背對著門口，正俯身在桌上查看什麼的那個身影。
那團暗金色的情緒光環，此刻正聚焦在桌面的一張圖紙上，顯得異常專注，甚至對門口的細微動靜有些延遲。
林焰屏住呼吸，身體緊繃如弓，目光鎖定那個牆角的鐵皮櫃，正要移動——
“誰？！”
桌前的那人，正是李軍教官。
他反應極快，在林焰剛有所動作的瞬間，就像背後長眼一樣猛地轉身，手中的強光手電“唰”地抬起，雪白的光柱如同利劍，直刺林焰的眼楮！
同時，他的人已經如獵豹般撲來，根本不像一個扮演指揮官的人，更像一名真正的老兵。
林焰只覺眼前白茫茫一片，下意識偏頭閉眼，但身體已經做出了格擋姿態。
然而李軍的動作太快，太老辣。
一個簡單的擒拿，扣腕、別臂、下壓，行雲流水。
林焰只覺一股大力傳來，整條右臂瞬間麻痹，身體不由自主地被扭轉，臉朝下被狠狠按在了冰冷粗糙的木地板上！
“ 嚓！”模擬手銬鎖緊的清脆聲響在耳邊炸開。
“反應不錯，潛入也夠安靜，”李軍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冷峭的嘲諷，“可惜，毛躁了。想偷指揮所？嫩了點。”
林焰被反剪雙手，強行拉了起來。
劇烈的疼痛從手腕和肩膀傳來，但他咬緊牙關，沒有吭聲。
眼前陣陣發黑，太陽穴突突直跳，那是之前過度使用能力積累的反噬，此刻在壓力和對抗下被瞬間激發。
他被推搡著，面向李軍。
李軍拿著手電，光柱在林焰臉上晃了晃，似乎想看清他的表情。
“林焰，是吧？白天考核有點印象。”李軍嗤笑一聲，“運氣用光了？還是覺得晚上能撿漏？”
林焰低著頭，急促地喘息，汗水混著灰塵從額角滑落。
他的大腦在劇痛和眩暈中瘋狂運轉，抵抗著，同時榨取著最後一絲清明。
就是現在！
必須制造接觸！
“教官……我，我就是想試試……”他故意讓聲音帶上慌亂和痛楚，身體“虛弱”地晃了一下，右手肘“無力”地向後一甩——
這個動作幅度很小，在他被押解的姿態下顯得更像是身體失衡。
但他的手肘外側，精準地、看似無意地擦過了李軍正押著他右臂的小臂皮膚。
瞬間——
如同洪水沖破閘門！
一段極其清晰、色彩鮮明、帶著強烈情緒烙印的記憶碎片，蠻橫地撞入林焰的腦海！
畫面︰幾分鐘前，還是這個木屋，還是這個李軍教官。
他站在那張破舊的、繪制著等高線的軍事地圖前，眉頭緊鎖。
然後，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張……一張折疊起來的、看起來像是廢棄舊報紙的東西。
他迅速將報紙展開一部分，露出里面似乎夾著一層薄薄的、類似復寫紙或特殊縴維的內襯。
他將這張特殊的“舊報紙”小心翼翼地卷起，然後——踮起腳，將它塞進了那幅軍事地圖頂端卷軸與木框之間的縫隙里！
塞得很深，外面完全看不出來！
畫面戛然而止。
“呃啊——！”
林焰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身體猛地一顫，眼前瞬間被閃爍的、五彩斑斕的噪點和黑暗邊緣吞噬。
劇痛如同千萬根燒紅的鋼針，在他顱內瘋狂攪動。
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裝什麼？”李軍皺眉，以為他是怕了，用力將他往前一推，“走！老實點！”
林焰踉蹌著被推向木屋中央的空地。
那里已經站著另一名扮演“看守”的老兵，面無表情。
“說說吧，幾個人？怎麼摸進來的？目標是什麼？”李軍走到行軍桌後坐下，好整以暇地敲了敲桌面，開始了模擬審訊。
林焰低著頭，身體因為疼痛和精神反噬而微微顫抖，汗水滴落在地板上，形成小小的深色圓點。
他的視野邊緣，那些閃爍的盲點和扭曲的光斑正像潮水般蔓延，侵蝕著正常的視線。
但他死死咬著牙，將全部意念集中在腦海里那幅剛剛“看”到的畫面上——地圖，卷軸，縫隙，舊報紙。
“就……就我一個人……”他聲音嘶啞，“想混進來……看看演習布置……”
“一個人？”李軍冷笑，“外面的動靜怎麼回事？”
“不知道……可能，可能有動物……”林焰一邊拖延，一邊瘋狂感知著李軍的情緒和動作。
那團暗金色依舊焦躁，但似乎因為“俘虜”到手而稍微穩定了一點。
李軍說話時，右手食指會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點。
李軍似乎不太相信，正要繼續追問，他桌上的一個模擬通訊器（其實是對講機）響了起來。
李軍瞥了一眼，眉頭微皺，站起身，拿著通訊器走向門口方向，似乎信號不好。
他背對著林焰，對門外說了句︰“收到，繼續警戒，我這邊審個俘虜。”
林焰一直積蓄的力量在這一刻爆發。
他猛地向左側一撞！
不是撞向李軍，而是撞向身邊那個一直盯著他、但注意力被李軍動作分散了一瞬的“看守”！
“砰！”兩人撞在一起，看守猝不及防，向後趔趄。
林焰借著反作用力，像一頭蠻牛，不顧一切地撲向那面掛著軍事地圖的牆壁！
右手雖然被銬著，但左手還能用！
他蹬上旁邊的椅子，左手猛地探向地圖頂端卷軸與牆壁的縫隙！
指尖觸到了紙張的邊緣！
“你干什麼！”李軍厲喝，扔掉通訊器撲來。
林焰左手死死摳住那卷“舊報紙”，用力一扯！
“嗤啦！”一聲，地圖上半部分被帶得晃動，那卷偽裝成舊報紙的情報，被他硬生生拽了出來！
他緊緊攥著那卷紙，從椅子上跳下，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門口方向，發出一聲嘶啞的、幾乎破音的吼叫︰
“鷹巢收到——！撤！”
吼聲未落，木屋那扇虛掩的窗戶，“ 當”一聲被從外面猛地推開！
趙大牛那張布滿汗水和緊張的臉出現在窗口，他手里拿著模擬步槍，槍口雖然指著李軍，但手指老實扣在護圈外。
“焰哥！快！”
林焰踉蹌著沖向窗口，李軍已經撲到，一把抓住他的後領！
“留下！”李軍喝道。
林焰感到後頸一緊，窒息感傳來。
他毫不猶豫，右手（連著銬子）向後猛甩，手肘狠狠撞向李軍的肋部！
同時身體拼命前竄！
“呃！”李軍悶哼一聲，手下力道稍松。
趙大牛在窗外探出身子，一把抓住林焰伸過來的左臂，向外猛拽！
“撕拉——”林焰後背的作訓服被扯開一道口子，人被趙大牛生生從窗口拖了出去！
同時，孫凱的身影也從側面出現，他手里拿著模擬煙霧彈，拉開保險銷，用盡力氣扔進了木屋窗口！
“噗！”濃密的、嗆人的白色模擬煙霧瞬間在屋內炸開，遮蔽了視線。
“走！”林焰落地，顧不上摔疼的膝蓋和火辣辣的後背，低吼一聲。
三人匯合，向山坡下方的密林亡命奔逃。
身後傳來李軍憤怒的吼聲和嘈雜的腳步聲，還有模擬的槍聲（空包彈）和呼嘯的子彈破空聲（音效）。
但煙霧顯然拖延了時間。
他們一頭扎進更加茂密、地形更加復雜的黑暗山林，樹枝抽打在臉上、身上，生疼。
腳下不斷被藤蔓和樹根絆倒，卻絲毫不敢停留。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後的追捕聲徹底听不見，林焰才猛地停下，背靠一棵粗大的樹干，順著樹皮滑坐在地，劇烈地喘息起來。
左手還死死攥著那卷“舊報紙”，指關節捏得發白。
趙大牛和孫凱也癱倒在旁邊，大口喘氣，胸膛劇烈起伏。
“焰……焰哥……情報……拿到了？”趙大牛喘著粗氣問。
林焰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那卷皺巴巴的報紙，眼神卻沒有焦點。
那劇烈的、如同潮水般涌來的頭痛和視覺干擾，此刻並未隨著暫時的安全而消退，反而變本加厲。
視野中的一切都在搖晃、旋轉、分裂。
耳朵里出現尖銳的耳鳴，仿佛有無數蜜蜂在腦子里飛舞。
胸口一陣陣發悶，惡心感不斷上涌。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孫凱察覺到了不對，湊近了點︰“焰哥？你臉色怎麼這麼白？全是汗……”
林焰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那卷報紙塞進孫凱手里。
他的嘴唇翕動，聲音輕得像夢囈，卻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
“別管我……拿好情報……快跑……”
話音未落，他頭一歪，眼楮失神地望向頭頂密不透光的樹冠，瞳孔深處，最後一絲屬于“情緒視覺化”的微光徹底熄滅，只剩下空洞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