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猛在手臂皮肤的触感中接收着林焰的书写，夜视仪下的眼部微微眯了一下，算是回应。
两人没有再做交流，只是加快了向着预定撤离点——一个狭窄但湍急的支流岔口——移动的速度。
水压随着深度变浅而逐渐减小，头顶岩层的缝隙开始透下隐约的、属于地表的天光，虽然依旧昏暗，却足以让夜视仪中的景象从诡异的幽绿逐渐恢复为正常的昏暗色彩。
林焰率先关闭了夜视仪，刺痛感过后，眼睛努力适应着自然的微光。
前方传来湍急的水声，出口就在眼前。
林焰最后一次回头，确认赵大牛和张猛都在视线范围内，三人鱼贯从一处被藤蔓和苔藓半遮掩的岩缝中钻出，落入一条不过齐腰深、但水流明显湍急的山涧。
冰凉的空气涌入，带着山林间特有的草木腐败和泥土的气味，与地下河那种封闭、死寂的味道截然不同。
林焰大口呼吸了几下，肺部被冷空气刺激得有些发痒，但精神为之一振。
他们迅速涉水到岸边一处巨石后的阴影里，就着山涧水声的掩盖，快速脱下厚重的潜水装备，换上提前藏在这里的干爽作战服和背心。
湿冷的潜水服被胡乱塞进一个防水袋，与需要上交的装备放在一起。
整个过程无声而高效，只有布料摩擦和装备扣件的轻微咔嗒声。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辆看似普通的民用越野车碾过林间的土路，停在不远的路边。
车灯闪烁了三下特定频率。
李海军从副驾驶下来，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深色便服，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他快速扫视了三人一眼，重点在他们略显苍白的脸色和衣服上的水渍上停留了一瞬。
“东西呢？”李海军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林焰从贴身的内层防水袋中，取出那个密封的取证袋，里面是那截色彩扎眼的塑料带。
同时，他将微型防水相机和张猛那台已经记录并锁定了异常数据的监测仪，一并递了过去。
李海军接过，没有立刻查看，而是先仔细检查了三人身上有无明显伤痕或异常。
“遇到麻烦了？”
“遇到了‘邻居’，两个，像是巡逻的。没照面，我们提前灭灯隐蔽了。”林焰简短汇报，又补充道，“撤离时，监测到一次方位角约215度、距离估算八百到一千二百米的低频震动，强度微震级，持续约一秒半。不像自然现象。”
李海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接过监测仪，快速按了几下，看着屏幕上锁定的数据。
然后才举起那个取证袋，就着越野车并不明亮的尾灯光，仔细端详那截塑料带。
暗红与蓝绿的条纹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醒目。
“先上车，路上说。”李海军示意他们上车后座。
越野车调头，沿着崎岖的山路开始颠簸地行驶。
车厢内一时沉默，只有引擎声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李海军坐在副驾驶，打开了车内顶灯，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工具，小心翼翼地隔着袋子拨弄了一下那截塑料带，又举起相机查看里面的照片。
几张特写拍得很清晰，磨损痕迹和塑料带的细节一览无余。
“不像是国内常见的款式，”李海军头也不抬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颜色搭配有点……花哨。磨损痕迹很新，而且在那种位置，”他手指虚点了一下照片上石台边缘，“不像是天然水流冲击造成的，更像是重物，或者人反复搁置、摩擦留下的。”
开车的司机兼联络员闻言，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接口道：“首长，回去立刻送技术科做成分和标签比对。如果能确定具体品牌和销售区域，排查范围就能缩小很多。”
李海军“嗯”了一声，关闭相机，将所有物品仔细收好。
他这才靠回椅背，透过后视镜看向坐在中间的林焰。
“出口那边，你们认为对方活动频率如何？是偶尔使用，还是可能已经建立了某种固定联络点？”
林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想了一下从发现痕迹到对方哨兵出现的时间间隔，以及那两名潜水员巡视时那种近乎例行公事的姿态。
“不好确定具体频率，但可以肯定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哨兵的巡视路线和警惕性，都显示出一定的组织性。那个出口，很可能已经是他们水下通道的一个中转站或者标记点。震动……不好说是否直接相关，但时间点很接近，不排除是他们同一时间段内，在更上游或关联地点进行的其他活动。”
李海军的目光变得凝重。
他拿出手机，快速编辑了一条加密信息发送出去，然后对司机说：“直接回临时指挥点，不做额外停留。”
接下来的路程，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赵大牛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逐渐被夜色笼罩的山林轮廓，一言不发。
林焰用余光看去，赵大牛头顶那原本在任务紧张时会呈现锐利黄色的情绪光环，此刻呈现出一种混浊的、仿佛蒙了一层灰的暗蓝色，像阴天的海面，沉重而压抑。
那蓝色深处，偶尔还闪过几缕代表焦虑的、不规则的细微亮斑。
张猛则坐在最外侧，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微微闭着眼，似乎在抓紧时间休息，又像是在消化刚才的经历。
他的情绪光环是相对稳定的、偏冷的沉静蓝，边缘规整，但仔细看，蓝色的底色比平时似乎更深了一些，那是经历了高度紧张后尚未完全平复的细微体现。
车辆驶入一个位于山坳里的、伪装成林业养护站的小院。
这里就是他们这个临时侦察小组的落脚点。
院子里只有几间简单的平房，灯光昏暗，环境简陋。
回到分配给他们的那间充当宿舍兼会议室的屋子，气氛比行驶的车厢里更加凝固。
任务中的肾上腺素彻底退去，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身体。
但精神上的弦，似乎并没有完全松弛下来。
李海军先去向上面汇报并等待指令。
屋子里就剩下林焰三人。
张猛默默地开始整理他那套已经湿透、需要晾晒和保养的潜水装备和监测仪器，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需要专注的事情。
赵大牛坐在自己的床铺边，从背囊里拿出一个已经有些磨损的军用水壶，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地面某个虚无的点上，一动不动。
林焰从自己背囊里翻出几包单兵自热口粮，撕开其中一份，按照说明注入冷水。
热量缓慢产生的过程中，他分了一份给张猛，张猛头也不抬地接过去，道了声谢。
林焰拿起最后一份，走到赵大牛身边，也递了过去。
“大牛，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林焰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事务性的平淡。
赵大牛像是被惊醒般抬起头，看到口粮，愣了一下，摇摇头：“焰哥，我……不太饿，你吃吧。”
“不吃也得吃，这是命令。”林焰把口粮塞进他手里，然后在赵大牛旁边的床铺边缘坐下，动作随意，但距离拉近了。
“任务结束了，先把自己状态调整好。”他没有使用哪怕一丝精神力去感知，只是用眼睛看着赵大牛。
赵大牛的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嘴唇因为寒冷和紧张还有些发白，握着口粮包装袋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红。
赵大牛低下头，撕开口粮袋，机械地往嘴里塞了一口，咀嚼得很慢。
屋子里只剩下张猛整理装备的细微声响，和自热口粮包内部传来的、如同低微叹息般的化学反应声。
林焰等了一会儿，直到赵大牛又勉强吃了几口，才像是闲聊般，用随意的语气问道：“家里……最近来信了吗？”
赵大牛咀嚼的动作猛地一滞，喉结滚动了一下，差点噎住。
他用力咽下食物，声音有些发干：“……来了。”
“嗯。”林焰应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巧克力——这是他自己额外带的、用于极端情况补充热量的小东西——掰了一半，放到赵大牛的口粮袋边上。
“津贴和任务补助应该快下来了，上次你帮连队检修车辆的突出表现，也有额外奖励。钱的事，急不来，但总归有办法。”
赵大牛看着那半块巧克力，又抬头看了看林焰。
林焰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刻意的同情，也没有探究的八卦，只是一种战友间理所当然的关照，和一种“我听到了，我知道了”的沉稳。
这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赵大牛的鼻腔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才用带着浓重鼻音、但努力维持平稳的声音低声说：“焰哥……我妈……病得挺重，家里来信，想……想让我想想办法。”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爸在外面干的活，钱不多，还得供弟妹念书……我，我本来想着，当兵立个功，提个干，家里能好点……可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狠狠捏了捏手里的口粮袋，塑料包装发出不堪重负的窸窣声。
林焰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去拍赵大牛的肩膀，也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等赵大牛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上级交代的任务完成好。你刚才在水下，警惕性很高，发现情况及时，做得很好。任务有了成果，该有的功劳和津贴，一分都不会少。部队是讲规矩的地方，家里真有困难，打报告，组织上也会有救济和帮扶政策。一步一步来，天塌不下来。”
赵大牛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但眼睛里的慌乱和绝望淡去了不少，被一种逐渐凝聚起来的、沉甸甸的东西取代。
他看着林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他头顶那片混浊压抑的灰蓝色情绪光环，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了几圈涟漪。
灰蓝色缓慢地消退、变淡，虽然依旧低沉，但其中那几缕焦虑的亮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虽然微弱、却顽强从边缘渗出来的、带着点暖意的橙黄色。
那颜色像黄昏时分天际最后的光，带着决意和支撑。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李海军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刚结束通讯后的严肃。
他看了看屋内的三人，目光在赵大牛微红的眼圈上停留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
“上级有初步指令了。”李海军走到房间中央那张充当桌子的木板前，示意他们围过来。
“你们带回来的东西，价值很大。那截包装带，技术科初步辨认，是东南亚某国一个比较常见的休闲食品品牌，但在国内，尤其是内陆和边境正规渠道，很少见到。这进一步印证了通道用于跨境非法活动的可能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焰三人，最后落在林焰脸上：“上级决定，不能打草惊蛇，但也不能放任。边防部队会加强那一区域外围的隐蔽监控和排查。但我们，需要更深入的情报。需要摸清他们利用这条水道的具体规律，比如活动周期，人员装备配置，运输规模，甚至他们上游那个可能存在据点的位置。”
他的手指点在桌面的某处，仿佛那里就有那条黑暗的地下河：“上次你们是被动侦察，发现了异常。这一次，需要主动出击，拿到更具体的情报，为后续可能的联合行动提供标靶。”李海军看着林焰，眼神深邃，“林焰，你对那片水下区域的环境，对方哨兵的活动迹象，已经有了第一手的印象。下一步，上级想听听你的想法。我们需要一个更主动、更精确的侦察方案。”
屋子里只剩下自热口粮持续散发微弱热量的嘶嘶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林焰的目光从李海军严肃的脸上移开，落向房间角落里堆放着的、他们刚刚脱下的那堆湿冷潜水装备上。
水渍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李海军的问题，而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指向地图，而是指向那堆装备中，一件深灰色民用潜水服背带侧方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
“他们背带侧方，有银灰色反光条，样式特别。”林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地理坐标，“下次下水，我能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