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的帷幕由黑暗拉開，而演員們對腳本的偏離毫無察覺。
兩道幽綠光斑穩穩停在預設的空腔邊緣。
光芒收斂，顯露出兩個包裹在黑色潛水服中的精悍身影。
他們腰間果然別著銀灰色反光條的裝備背帶，頭上是全封閉式潛水面罩，看不清容貌，只有一種久經訓練的冷靜姿態。
他們沒急著靠近石台中心那片疑似“泄露”的區域。
其中一人抬手做了幾個簡潔手勢，另一人點頭，兩人便以石台為中心，開始沿著外圍保持距離游弋探查，動作同步，警戒圈劃得一絲不苟。
“專業。”林焰在心中默念，透過觀測儀死死盯著。
張猛那邊，記錄儀無聲運轉，拾音器的換能器將水波中細微震顫忠實轉化。
繞行半圈後，打手勢的那名敵人游向石台，動作放緩。
他從腰間取出一個筆狀物體，頂端亮起微弱但集中的白光——不是照明，而是某種檢測設備的光束。
光束掃過林焰布設裝置的岩台下方凹坑，以及附近十五米外的裂縫。
光束停頓。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和水體，林焰也能感覺到對方身體瞬間的緊繃。
那人回頭，對同伴迅速比劃了兩下。
另一名敵人立刻游近，也拿出類似裝置進行二次確認。
幾秒後，他點頭。
沒有多余交流。
兩人分工明確︰一人繼續用檢測設備掃描周邊，擴大警戒範圍；另一人則從背上的大型防水袋里取出幾樣工具——一把小巧的工兵鏟，一個帶有吸管連接小型容器的裝置。
他們開始清理。
工兵鏟並非粗暴挖掘，而是極其小心地鏟起凹坑里被指示劑輕微改變顏色的礫石和黏土，鏟起的廢物被吸入那個帶容器的裝置。
另一人則用一塊吸水性極強的材料，仔細擦拭岩台和裂縫邊緣可能殘留的微量指示劑。
整個過程高效、沉默、訓練有素。
沒有慌亂，沒有爭執，只有任務流程般的機械精準。
清理到一半，負責擦拭的那人停下動作，從防水袋側邊取出一個比手機稍大的扁平設備，湊近面罩耳邊，嘴唇微動。
設備上一點微弱的紅光開始有規律地閃爍。
他在通訊。
林焰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觀測儀的鏡頭推到最大，試圖捕捉他口型或設備細節，但水體折射和面罩反光讓這一切徒勞。
張猛的記錄儀屏幕一角，聲波圖譜上出現了極其低沉、斷續的波紋——不是人聲，更像某種編碼信號的嗡鳴。
“要更近……”林焰腦海中念頭急轉。
現在記錄的是反應模式和清理流程，但通訊內容才是關鍵。
他們據點在哪？
有多少人？
下一次行動時間？
如果冒險向前挪動五十米，借助那片坍塌岩柱的遮擋……
就在他權衡風險與收益的瞬間，意外發生了。
那個用吸水材料擦拭裂縫的敵人，為了夠到更里面的位置，身體前傾，腳蹼無意中蹬在一塊本就松動的扁平岩石上。
岩石滑脫，向下滾落，劃過水流，不偏不倚，“ ”一聲悶響，正好卡在了林焰之前標記過的一條備用撤退路線上的兩塊大石頭之間！
聲音在水下被放大，沉悶卻極具穿透力。
兩名敵人動作驟停，如同被按了暫停鍵。
不到半秒，負責警戒的那人猛地轉頭，面罩朝向岩石滾落的來源方向——正是林焰小組藏身的“掩體群”大致方位！
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嘗試觀察，他腰間一抹寒光乍現！
一支半米多長、尾部帶有穩定鰭的水下魚矛，從他腰間一個林焰之前沒注意到的發射裝置中激射而出！
矛身破開水流，帶起一串細密的氣泡尾跡，速度極快，直沖“掩體群”而來！
“操！”趙大牛在骨傳導耳機里幾乎要罵出聲，但硬生生憋成一股急促的氣泡。
魚矛沒有命中任何人體。
它“鏗”地一聲釘在了林焰左側約三米處的一塊突出岩石上，矛尾劇烈震顫，發出持續的“嗡嗡”聲，震得周圍水體都在抖動。
但這不是警告射擊。
逼他們動！
幾乎在魚矛命中岩石的同時，另一名敵人已經收起通訊設備，雙手從背上取下了一把……水下弩？
林焰眼角余光瞥見一個帶弩臂的輪廓。
林焰瞬間做出決斷。
他左手五指並攏，向前一揮，又迅速握拳，食指中指並攏指向側下方一個洞口——那是通往另一條更復雜支流的備用路線，預定給趙大牛的佯動方向。
同時，他右手捏拳，對著張猛的方向，拇指與小指張開，其余三指蜷起，做了一個特定手勢。
張猛幾乎是同時動了。
他沒有任何遲疑，從腰間防水包里掏出一個鵝卵石大小的金屬球，拇指按下側面按鈕，金屬球頂端綠燈急促閃爍三下，然後猛地將它朝著那兩名敵人和石台之間的水域全力擲出！
模擬水下聲源干擾彈（訓練用）在出手兩秒後啟動。
沒有爆炸，但一股經過調制的高頻震動和雜亂聲波脈沖猛地擴散開來，瞬間淹沒了張猛拾音器原本清晰的信號，也干擾了敵人的听覺甚至可能包括某些依賴聲波的簡單探測設備。
水體仿佛瞬間“沸騰”起來，無數細小的氣泡從干擾彈處涌出，混合著震動產生的亂流，形成一片混亂的視覺和听覺屏障。
趙大牛收到指令，毫不停留，雙臂猛劃，雙腳蹬水，如同一條受驚的大魚，循著預定的復雜路線，朝著那條岔流洞口疾沖而去。
他故意在轉身時大幅擺腿，攪動起更明顯的渾濁尾跡，將追擊者的注意力徹底引向自己那邊。
林焰沒有立刻走。
在張猛投彈、趙大牛佯動的瞬間，他做出了一個更冒險的動作。
他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從掩體陰影中貼著岩石底部猛地向前竄出七八米，來到那處他早就觀察好的、位于兩塊巨石根部的天然岩縫旁。
岩縫很深，里面淤積著細膩的淤泥。
他手指閃電般探入腰間密封袋，摸出那台微型防水相機——張猛的記錄儀還在持續記錄，但這台機器里存有更早期的清晰特寫和聲波圖譜。
他拇指一摳，彈出指甲蓋大小的加密存儲卡，毫不猶豫地將它深深塞進岩縫最深處，用一團預先準備好的、顏色與淤泥近似的柔性防水膠覆蓋。
做完這一切不到三秒。
林焰頭也不回，轉身，將自身速度提到極限，不是朝著趙大牛的岔流方向，也不是直接向上游或下游逃竄，而是斜向沖向主通道另一側一片嶙峋的、布滿孔洞的亂石區。
他游動時故意用手腳蹬翻幾塊小石頭，制造出倉皇逃向該方向的痕跡。
干擾彈的混亂效果正在消退。
身後，隱約傳來更急促的水流聲，以及魚矛再次射入岩石的爆鳴，但距離似乎被拉開了。
林焰不敢回頭，將全部精力灌注在四肢，利用每一處岩石縫隙和水流渦旋隱藏並推進自己。
冰冷的河水刺痛肺部，精神力的消耗帶來的輕微眩暈感開始浮現，但他咬牙強撐。
他必須為趙大牛和張猛爭取更多時間。
在亂石區七拐八繞近十分鐘，確定身後那如芒在背的追蹤感徹底消失後，林焰才浮出一片被藤蔓遮掩的河岸氣穴，大口喘息。
幽暗中，他摸到另一處預設的匯合點標記——一塊有著特殊劃痕的石頭。
等了仿佛一個世紀。
兩個身影幾乎同時從水下不同方向悄然浮現。
趙大牛臉憋得通紅，肩頭潛水服有一道明顯的撕裂口，但眼神凶狠。
張猛臉色更白了些，但動作依舊穩定，他朝林焰比了個拇指，示意記錄設備完好。
三人無言，迅速換上預先藏匿的干燥衣物，將潛水裝備塞進防水袋。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分鐘。
越野車的燈光準時出現在約定位置。
李海軍站在車旁，夜色也掩不住他臉色的鐵青。
他身後跟著一個拎著急救箱的文靜女軍官。
三人濕淋淋地爬上後座，越野車立刻沖入黑暗。
車廂內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衣物滴水的嗒嗒聲。
李海軍沒有立刻問任務細節，他只是透過後視鏡，像x光一樣反復掃描著三張年輕卻寫滿疲憊和緊繃的臉。
直到車輛駛上相對平穩的柏油路，他才沉聲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千鈞重量︰
“說。”
林焰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冰涼，但手背擦過臉頰時能感到皮膚下血管的輕微悸動。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聲音听起來盡可能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任務完成後的冷靜匯報腔︰
“基礎情報已獲取並安全存儲。雖然提前接觸，暴露了觀察點，但確認了對方的反應模式、通訊習慣和至少兩人使用的靜音推進器型號。另外……”他頓了頓，迎上後視鏡里李海軍那雙鷹隼般的眼楮，“他們清理‘泄露’的速度和專業程度，超出了預估。不像普通走私販，更像受過系統訓練的作戰或特工人員。”
車廂內溫度似乎驟降了幾度。
李海軍的目光在林焰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後座的張猛和趙大牛幾乎要屏不住呼吸。
然後，他緩緩移開視線，對身旁那位一直沉默的女軍官，也是這支小隊的隨行軍醫甦曉棠，微微偏了一下頭，一個無聲的指令。
甦曉棠會意，打開急救箱，拿出听診器和檢查手電，溫和卻不容置疑地首先對趙大牛說︰“把衣服脫掉一點，我看看你的肩。”
她的手電光，精準地照在了趙大牛肩頭那道潛水服被撕裂的口子邊緣，下面，一道新鮮的、正滲著血珠的劃傷赫然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