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焰回到李海軍身側，重新坐下時，感到那道探究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在他背上停留了數秒，才隨著王參謀轉身的動作移開。
李海軍沒看他，視線依舊鎖定在投影幕布上那些變幻的等高線和標記，但壓低的聲音卻清晰地鑽進林焰耳中︰“夠了。王參謀是總部下來的情報專家，心思比礦道還深。剛才那些話，該說的你說了，現在，把你的‘直覺’和‘視角’都給我收起來，塞回肚子里去。听明白了？”
林焰背脊挺直，目光平視前方，用同樣低微的聲音回應︰“明白，教官。”
李海軍幾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他知道這小子表面應得乖順，心里那點不安分的火星子，恐怕未必真能壓下去。
但此刻，他只能做到這一步。
林焰的確把警告听了進去，但王參謀最後那一瞬間的“流光”，卻在他腦海里牢牢扎了根。
那不是困惑，是警覺，是評估，甚至可能是一絲……被點破某層窗戶紙的微弱驚動。
這位王參謀，恐怕比他表現出來的、比會議室里大多數人想象的，都更早、更清晰地意識到了“干淨”背後可能隱藏的駭人真相。
會議在繼續，話題暫時從“狼穴”和“誘餌”的爭論，轉向了邊境線上近期幾處異常活躍的巡邏情況報告。
不同的參謀和軍官輪流發言，數據、坐標、時間線在屏幕上切換。
氣氛依舊凝重，但緊繃的弦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絲，討論的技術性更強了。
就在這時，坐在林焰旁邊的甦曉棠，身體微微前傾，借著桌子的掩護，將一張折疊過的、巴掌大小的紙片，用手指悄無聲息地推到了林焰的大腿外側。
紙片邊緣有些毛糙，像是從某個筆記本上臨時撕下來的。
林焰沒有低頭，甚至沒有轉動眼珠。
他的右手極其自然地垂下，指尖觸到紙片邊緣，借著外套衣擺的遮擋，將其輕輕捻入掌心。
紙張是普通的硬質記錄紙，帶著淡淡的縴維質感。
他維持著正襟危坐、認真听取報告的姿勢，右手在桌下極其緩慢地將紙片展開。
上面沒有多余的寒暄，只有一行行字跡工整、但用詞簡練得近乎密碼的文字︰
“解剖學示例︰威脅（傷口）通常潛伏于最無防備（最干淨）的肌肉（撤退路線）深層（蛇巢）。誘捕位置常選于創傷記憶最清晰（最深刻記憶點）附近。”
沒有署名，但林焰瞬間就明白了。
這不是情話，這是甦曉棠用她最擅長的醫學邏輯，對他那個“直覺”進行的科學化、體系化轉譯。
她把他模模糊糊的猜測，變成了一個基于生物體本能反應的模型︰敵人就像狡猾的病毒或創傷，他們會利用（甚至偽造）最“安全”、最“無害”的表象（干淨的撤退路線），來隱藏真正的致命核心（蛇巢）。
而真正的目標，往往就在受害者（我方）因創傷（首次遇襲）而印象最深刻、最警惕，卻又因此最容易忽略其他細節的地方附近。
冰冷，精準，卻直指要害。
林焰的手指微微收緊，紙張的邊緣陷入皮膚。
他緩慢地、用力地呼吸了一次，將那行字跡和對應的圖形模型刻進腦海。
這不僅僅是一個比喻，這是一個戰術分析框架。
甦曉棠在用她的方式告訴他︰你的“直覺”有理論依據，順著這條線挖下去。
他將紙片重新折疊好，藏入掌心，準備找個機會銷毀。
就在這時，王參謀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正在進行的邊境異常活動案例匯報。
“林焰。”
這一次，點名更加直接，沒有前綴，沒有鋪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過來。
林焰站起身，動作依然標準。“到。”
王參謀已經走到了那張巨大的、幾乎佔據半面牆的邊境地形圖前。
他手里拿著一根細長的指示棒，另一只手邊放著一疊厚厚的、明顯是原始戰場記錄和偵察報告的卷宗。
“坐下說。”王參謀示意了一下，隨即目光如炬，盯著林焰，“我需要你回憶，不是報告上那些概括性的描述。我要細節。你們‘匕首’小組，在坐標xxx，xxx附近遭遇伏擊的每一個細節。”
他手中的指示棒點在地圖上一個標記點。
“地形，植被密度，當時可見度，風向風速，聲音傳播狀況。”他語速不快，但問題如連珠炮，“伏擊者出現時，第一聲槍響來自哪個方向？距離大概多少？他們利用的掩體是天然岩石還是臨時挖掘的散兵坑？射擊間隔是點射還是壓制掃射？他們撤退時，是分幾路？每一路的大概人數？朝向哪個山脊或山谷？”
問題極其具體，遠超一般戰斗匯報的範疇，直接切入戰術細節的肌肉層面。
林焰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那次遭遇戰的每一個畫面，每一個聲音，每一絲氣味，甚至身體的戰栗感，都在他憑借異能強化過的記憶和專注下，迅速回溯、放大。
他開始陳述，聲音平穩，語速控制得當，將地點、時間、環境參數娓娓道來。
當他描述到伏擊者的射擊模式時，甚至模仿了幾個短促的、代表點射節奏的音節。
當他說到撤退方向時，不僅指出了大概的方位角，還根據當時听到的腳步聲和枝葉刮擦聲，描述了撤退者行動時可能采取的低姿匍匐與快速躍進相結合的方式。
他的描述，將冰冷的坐標和文字報告，瞬間還原成了充滿壓迫感和混亂細節的現場。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只有林焰的聲音和偶爾有人記錄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他們撤退時，分成兩組，一組三人向西北側山脊的亂石堆移動，另一組兩人轉向西南的林線。”林焰說到這里，眉頭微微蹙起，仿佛在挖掘更深的記憶，“在轉向西南的那兩人，消失在林線邊緣前，我好像……听到了一陣比較密集的腳步聲，不是奔跑，更像是短暫停留時的蹬踏，持續了大概兩三秒。當時以為是慌亂中踩碎了地面的枯枝層，沒太在意。”
“具體位置。”王參謀立刻追問，指示棒幾乎戳到地圖上林焰所描述的西南林線區域。
林焰上前兩步，仔細看著地圖，結合記憶中的地形特征，在地圖上點了一個位置︰“大概是在這片等高線突然變密、坡度轉陡的背陰面，距離我們被伏擊位置直線距離大約兩百五十米到三百米之間。”
王參謀迅速在地圖上用紅筆做了一個三角標記。
然後，他回到操作台前，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出了一系列標注有不同日期的衛星影像圖和地形分析數據圖層。
他將林焰指出的那個點，與之前分析的“夜梟”已知的活動軌跡、可能的補給路線、以及那條“太干淨”的撤退路線，進行了疊加顯示。
然後，他將衛星影像放大，再放大，聚焦于林焰所說的那片背陰坡面。
最初只是雜亂的灰綠色植被和岩石陰影。
但隨著分辨率提升，再結合特殊波段的地形增強圖像，一些隱藏在自然地貌下的、極不自然的輪廓開始隱約浮現。
王參謀的指示棒，緩緩移動到放大後的圖像邊緣，那里，緊貼著那條連接“廢棄礦道網絡”與“狼穴”方向的、地圖上甚至未被標注的狹窄山脊線上。
“看這里。”王參謀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寂靜，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屏幕上，幾個不起眼的小點被紅圈標出。
它們不是自然散落的岩石，從放大的圖像上看，更像是人工壘砌的、低矮的石堆，彼此間距似乎遵循著某種並不嚴格但存在的規律，形成一個松散的、隱蔽的觀察弧線。
“這些石堆，排列方式不自然。”王參謀用指示棒虛點著屏幕，語氣斬釘截鐵，“它們出現的位置，恰好能監控到山脊兩側的部分通道，並且，”他調出另一張歷史圖像，“三個月前的圖像上，這里沒有它們。它們是新出現的，或者，是經過加固和偽裝的。”
他轉過身，面向全體與會者，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嚴峻。
“這里，是我們地圖上的空白。按照林焰提供的交火細節和撤退異常，結合地形和新增人工痕跡判斷，這里極有可能是‘夜梟’設立的一個次級觀察哨，或者，是一個用于人員、物資中轉的臨時隱蔽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回到站在原地的林焰身上。
那目光里，最初的探究已經沉澱為一種深不見底的審視，仿佛要透過這個年輕士兵的皮囊，看清他某種不可思議的特質。
“我們的‘清障’行動，如果只盯著明面上的‘狼穴’，和那條精心布置的‘干淨’路線，”王參謀緩緩說道，聲音不大，卻像冰錐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那麼，我們很可能在踏入陷阱的同時，把後背，完全暴露給了藏在這些‘針眼’後面的真正眼楮。”
會議室里的空氣徹底凝固了，只有投影儀風扇單調的嗡鳴，以及許多人不自覺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王參謀不再看地圖，也不再看林焰。
他轉向身邊的李海軍，又看了一眼坐在前排、面色變幻不定的陳隊長，聲音低沉而果決，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會議暫停十五分鐘。李海軍，陳隊長，立刻到小會議室。另外，”他最後瞥了一眼林焰的方向，“通知‘匕首’小組全體，做好準備。我們需要一支能真正‘看清楚’的偵察分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