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
队伍像一串沉默的影子，融入了山谷林地深沉的夜色里。
脚下的地面从通道内的水泥碎砾，变成了松软潮湿、覆盖着腐殖质和落叶的泥土，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惊扰着夜的寂静。
冰冷的夜风穿透湿透的衣物，带走体温，让人牙关忍不住轻轻打颤。
空气里满是松针、泥土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清冷气息，与通道内的污浊柴油味恍如隔世。
暂时脱离了那个金属与阴谋构筑的牢笼，但紧绷的神经并未松弛。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像警惕的狼，不断扫视着周围黑黢黢的树影。
张猛走在最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偶尔枪口金属部件的反光暴露他的存在。
两个年轻技术员互相搀扶着，呼吸粗重。
周工走在中间，背挺得笔直，但紧握着工具包带子的手指关节泛白。
老陈和他那两个同伴落在稍后的位置，他们的脚步声被刻意放轻，融入林间的风声。
李海军走在队伍侧翼，如同移动的磐石。
他停下脚步，举起手做了个短暂的停止手势。
所有人立刻屏息凝神。
他快速清点人数，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林焰身上，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确认无人落下。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指针指向凌晨四点二十。
夜幕最浓的时刻，距离天亮还有至少一个半小时。
山谷深处，那方向不明的低沉轰鸣依旧持续，像大地不安的脉搏。
“原地休息五分钟，补充水分，检查装备。”李海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要生火，不要用强光手电。张猛，扩大警戒圈到十五米。林焰，你注意后方和两侧。”
命令下达，紧绷的气氛稍缓，但警惕并未放松。
两个年轻技术员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周工背靠一棵松树，闭眼快速调整呼吸。
老陈则和他的两个同伴聚在不远处，低声说着什么，不时朝李海军这边瞥来。
林焰没有坐下。
他走到队伍后方一丛茂密的灌木旁，看似在检查路径，实则精神力如同最细密的网，悄然撒开。
头痛依旧顽固，像有根针在太阳穴附近轻轻钻动，但经历多次，他已经能习惯性地将其过滤为背景噪音。
他的“视野”在黑暗中捕捉着每一个流动的情绪光晕。
李海军站在原地，金色光环沉稳而内敛，但边缘那层冰冷的银色未曾消退，反而更加凝实，那是高度戒备与深度思考的混合。
他望着东北方向山脊模糊的轮廓，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一个不起眼的、指针紊乱的指南表，眉头微锁。
如何联系王参谋？
无线电在之前的混乱和可能的屏蔽下已成废物。
山里路径复杂，周工和信息的安全是首要……
就在这时，老陈从他的小圈子走了出来，步履缓慢，径直走向李海军。
他头顶那铁灰色的光环依旧稳定，但林焰能“看”到，那稳定之下，某种类似“算计”与“试探”的暗流在加速盘旋。
“李队长，”老陈的声音沙哑，带着刻意压低的疲惫，“我有点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海军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说。”
老陈叹了口气，表情显得很诚恳：“我们现在人不少，目标太大。这山里虽然偏，但‘清扫队’的人肯定在搜，之前那塌方动静不小。一起走，万一被发现，跑都难跑。”他顿了顿，手指指向山谷西侧更幽暗的密林方向，“我知道山里有几个老林场废弃的守林屋，很隐蔽，我以前跟勘探队来过。我们可以分头过去，两三个人一组，找个屋子躲几天，等外面风声松了，再想办法下山联络。分散开，总比扎堆安全。”
他说话时，眼神有意无意地瞥向他带来的那两个技术员。
那两人立刻如同得到信号，忙不迭地点头。
“对对，分散开目标小……”
“陈工熟悉情况，听他的准没错……”
周工猛地睁开了眼睛，他几乎是冲过来的，因为愤怒，声音都有些变调：“我反对！”他指着老陈，毫不掩饰眼中的怀疑和怒火，“分散？分散了才是任人宰割！老陈，你一直说安全屋安全屋，到底在哪里？属于谁？是官方的？还是你们‘项目组’的？还是别的什么人的？”他往前逼了一步，“我们必须尽快把情报送出去！每一个小时都可能有变！分散，万一有一组人回不来呢？万一有人根本不想让我们回去呢？”
“你什么意思？”老陈的脸色阴沉下来，铁灰色的光环边缘暗红再次浮现，“我好心提方案保命，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清楚！”周工毫不退缩，“王工他们是怎么‘走丢’的？这个矿场到底怎么回事？你到现在支支吾吾！现在你又想把我们分开？”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猛的手已经按在了枪身上，警惕地注意着老陈那两个同伴的动向。
李海军站在中间，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老陈，又看了看情绪激动的周工。
林焰的心脏，在老陈提出“分散”的瞬间就猛地一沉。
几乎在同时，他借着走向队伍侧后方“警戒”的动作，靠近了之前逃跑时曾短暂接触过的、老陈随身携带的那个破旧工具包。
包扔在老陈刚才休息的树根旁，敞着口，露出里面杂乱的电线和一些小工具。
他屏住呼吸，将全部精神力聚焦，指尖在那粗糙的帆布包带上极快地拂过。
嗡——
眼前景象扭曲、破碎，又重组。
昏暗的光线，似乎是某个地下室或狭小的板房。
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机油味。
老陈的身影，比现在更年轻一些，但神色恭敬甚至带着畏惧，正对着一个坐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轮廓的身影低声汇报。
“……周工确实知道太多。核心数据库的原始物理备份点，只有他和王工知道确切位置和开启方式……王工那边已经‘处理’干净了，但周工这边，因为那次意外塌方，他提前出了坑道，漏掉了……对，如果带不回来，或者他太不合作，就按备用方案处理掉。他的价值，仅限于那张脑子里的地图。数据安全第一。”
画面闪烁，另一个片段：老陈将一个小小的、类似信号发射器的东西，塞进了年轻技术员背包的夹层……
记忆碎片戛然而止。
林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山谷的夜风更冷百倍。
他指尖微颤，强忍着回头去看老陈的冲动，脸色在夜色掩盖下有些发白，但眼神却瞬间变得冰寒刺骨，之前对老陈的所有怀疑，在此刻得到了最冰冷、最致命的印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转身，迈步回到李海军身侧。
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完成了外围巡视。
“报告，”林焰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李海军的耳朵，用气音快速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老陈有问题。他受命于矿场幕后的人。刚才读取的记忆片段显示，他接到过明确指令，目标包括周工，以及周工可能掌握的关于原始数据备份的情报。指令是……如果带不回活口，就处理掉。他提议分散，很可能别有用心，甚至可能是为了方便行动，或者……为外面接应的人创造机会。”
李海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握着枪柄的手指关节瞬间泛白，头顶那沉静的金色光环骤然收缩，随即被一片更冷、更硬的银色完全覆盖，那银色锐利如出鞘的刀锋，带着实质般的杀意。
他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收缩，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猛地钉在老陈的脸上。
老陈还在与周工争辩，铁灰色光环边缘的暗红翻涌不休，显得烦躁而阴沉。
他似乎察觉到了李海军目光的异样，话音一顿，警惕地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李海军的手，早已稳稳地搭在了手枪的握把上，拇指压开了保险扣。
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用平稳到令人心悸的语调，对着争论的两人，也是对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都不用争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斩断一切犹疑的决断力，在寂静的山林间清晰回荡。
“我们不分散。一起走，保持战斗警戒队形，间隔拉大到五米。”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老陈和他那两个同伴，最后落在周工和林焰身上，“周工，你跟紧我，走在我后面三米内。林焰，你负责后方和两翼警戒，特别是——”
他顿了一下，冰冷的眼神最后锁死老陈那微微变色的脸。
“——注意任何试图脱离队伍或发出异常信号的企图。”
山谷的夜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低啸，卷起地上的枯叶。
李海军的命令像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瞬间竖在了队伍中间。
老陈铁灰色的光环猛地一颤，边缘暗红剧烈跳动了几下，随即被一种更深的、死寂般的灰暗覆盖。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阴沉地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而林焰，已经悄无声息地转身，面向后方无边的黑暗，将突击步枪轻轻端到了胸前，冰冷的枪托贴紧了肩窝。
他不用回头也能“看”到，身后那几道情绪光谱，在夜色里沉默地涌动、交织，充满了未知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