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焰捏着那片冰冷的金属碎屑，缓缓站起身。
指尖传来的异样触感让他眉头微蹙，这玩意儿绝不是边防部队或普通走私团伙的制式装备。
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盯住了蹲在几步外、正偷偷打量他的阿强。
月光稀薄，溪水潺潺，却盖不住空气里骤然绷紧的弦。
“起来。”林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抬手，指了指溪流上游方向，“往那边走，找能过去的地方。别耍花样。”
阿强浑身一颤，慌忙撑着树站起来，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林焰对视，头顶的情绪光环却无法隐藏——那浓稠的“恐惧”灰绿底色上，果然缠绕上了一缕新增的、更加黏腻不安的“焦虑”暗紫，像毒藤般勒紧。
但更让林焰在意的，是那暗紫深处偶尔闪烁的、代表“盘算”的幽蓝微光。
这小子，在盘算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湿滑的溪岸向上游摸索。
林焰的精神力如同最精密的蛛网，谨慎地向四周扩散，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情绪视觉”扫描。
反噬带来的阵阵钝痛和轻微眩晕还在持续，但他强迫自己忽略。
溪水在脚下嶙峋的石头间流过，发出哗啦的轻响，林间夜风穿过枝叶，带来腐殖土和潮湿苔藓的气味。
追踪了大约半小时，痕迹彻底消失了。
对方显然具有丰富的丛林反追踪经验，最后的脚印指向溪水一处流速较快、水底全是光滑鹅卵石的河段，下水后便再无踪迹。
溪对岸是黑压压一片茂密的竹林，在夜色里如同沉默的壁垒。
阿强停下脚步，缩着脖子，嘴唇翕动：“前…前面，痕迹……没了。”他下意识地想蹲下，似乎这样能让自己显得更不起眼。
“蹲下。”林焰命令道，声音压得极低。
阿强如蒙大赦，立刻抱着头蹲在一块半浸在水里的大石头后面。
林焰没有蹲，他半跪在溪边一块略高的岩石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对岸的竹林、上游的乱石滩、以及身后他们来时的茂密灌木丛。
环境寂静得可怕，只有水声和风声。
但林焰的精神雷达却捕捉到了不和谐的波动。
阿强的情绪光环里，“恐惧”在持续加深，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灰绿雾气，但同时，那缕“焦虑”的暗紫也越发明显，里面那点“盘算”的幽蓝像心虚的鬼火，明灭不定。
更让林焰警觉的是，在那“焦虑”的边缘，开始渗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期待”银色丝线。
期待？期待什么？
不能再等了。
林焰猛地吸了口气，不顾精神力过度消耗可能带来的剧烈反噬，将全部感知力如同探针般刺向阿强！
目标直指他意识表层最新鲜、最活跃的视觉记忆碎片！
“嗡——！”
眼前骤然一黑，紧接着炸开一片混乱的、抖动的光影！
比之前任何一次读取都要模糊和破碎，仿佛隔着的不是一层纱，而是满是噪点的劣质屏幕。
剧烈的刺痛从眉心炸开，瞬间蔓延至整个头颅，林焰闷哼一声，鼻尖再次涌起浓烈的铁锈味。
但就在这令人作呕的眩晕和剧痛中，一帧相对清晰的画面被他的意志强行攫住、定格、放大——
是阿强刚刚下意识瞥向对岸竹林深处时，惊鸿一瞥的景象：一个几乎与竹林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正抬起左手。
那人穿着深色衣物，脸上蒙着，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最扎眼的是，他左眼角下到颧骨位置，一道狭长的疤痕在模糊的光影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刀疤脸！
他抬起的手，没有武器，而是做了一个极其简练、标准的战术手语——代表“已就位”、“目标确认”、“自由开火”的快速连贯手势！
陷阱！狙击位！
林焰瞳孔骤缩，所有疲惫和眩晕被肾上腺素的狂飙冲散！
几乎在读取到画面的同一毫秒，他身体的本能已经超越了思考！
“趴下！”
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不是对着阿强警告，而是同时行动！
整个人如同捕食的猎豹般向侧后方猛扑，不是扑向远处掩体，而是精准地扑向缩在石头后的阿强！
就在林焰将阿强狠狠扑倒在那块大岩石后方的瞬间——
“噗！噗！”
两声沉闷的、被消音器极力压抑的射击声，几乎不分先后响起！
子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打在两人一秒钟前所在位置的岩石边缘，崩起几簇刺眼的火花和碎石屑！
子弹入石的声音异常干脆冷酷，绝非普通猎枪或制式步枪，更像是专用狙击弹！
林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好快的反应！
好准的枪！
如果刚才慢上零点几秒，或者他对阿强情绪的异常有一丝犹豫，现在他和阿强身上就得添几个透明窟窿！
阿强被这突如其来的扑倒和耳边炸响的子弹声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叫出声，却被林焰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捂住口鼻，只剩下惊恐到极致的呜咽和浑身筛糠般的颤抖。
他头顶的情绪光环，“恐惧”瞬间冲破顶峰，化为沸腾的灰绿色，那点“焦虑”和“盘算”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被死亡扼住喉咙的纯粹惊骇。
“想活命就闭嘴，按我说的做。”林焰的声音贴着阿强的耳朵响起，冰冷、快速，不容置疑，“狙击手在两点钟方向，高地，竹林边缘。距离大约三百米。两个目标，你，还有我。他们不确定我们是否中弹，正在观察，没有立刻补枪，说明他们可能想抓活的，或者在等待下一步指令。”
他一边快速分析，一边凭借刚才子弹射来的弹道角度和记忆碎片中刀疤脸的手势方向，迅速判断着形势。
不能硬闯！
这片溪岸地势相对开阔，他们趴在岩石后虽然暂时安全，但动弹不得，时间一长对方肯定会有动作。
必须移动！
林焰快速探头，扫了一眼周围环境。
溪流对岸的竹林是唯一可能提供掩护和迂回路线的地方，但正对着狙击手方向，强渡等于送死。
侧后方是他们来的密林，但狙击手既然设伏，很可能还有其他人员布置了警戒网。
上游？
乱石滩地形复杂，但同样可能暴露在枪口下。
他的目光落在溪水本身。
水不深，大约到腰部，水流较急，水底是鹅卵石，但溪岸有几处天然形成的凹陷和隆起的岩石带。
更重要的是，他注意到就在他们侧后方不远处，有一大丛特别茂密、低矮的带刺灌木，枝叶交错，几乎垂到水面上。
一个计划瞬间成型，大胆而冒险。
“阿强，”林焰松开捂着他的手，从战术背心里摸出最后那颗手雷，又快速解下自己的腰带（那是特制加厚尼龙战术腰带），将一端牢牢系在手雷的保险销拉环上，另一端则系在旁边一块足球大小、颇为沉重的河卵石上。
“听着，我数到三，你用尽全身力气，把这石头连着手雷，扔向我们左后方那丛灌木林里，越高越好，越远越好。扔完立刻缩回来，抱头趴好。明白吗？”
阿强看着林焰手里那颗冰冷的手雷，吓得脸色惨白，牙齿咯咯打架，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点头。
“一，”林焰低语，手指扣住腰带末端，“二……”
他的目光锁定两点钟方向的竹林阴影，精神力高度集中，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隐藏的枪口。
“三！”
阿强爆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用尽吃奶的力气，将系着手雷的石头猛地掷向左后方的茂密灌木丛！
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划出一道抛物线。
就在石头出手、林焰和阿强身体因为投掷而出现短暂暴露的瞬间——
“噗！”
又一发狙击子弹追射而至，打在岩石边缘，石屑四溅！
显然狙击手被这突然的投掷动作惊动，试图阻止或干扰。
但林焰等待的就是这个瞬间！
狙击手开枪时注意力必然集中在投掷物和他们可能冒出的身形上！
石头砸进灌木丛，发出哗啦一声巨响，枝叶折断。
与此同时，林焰猛地一拉手中的腰带另一端！
“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灌木丛中炸开！
手雷被触发！
并非想要杀伤，爆炸的火光、浓烟、破片以及飞溅的碎石断枝，瞬间将那片灌木区域笼罩！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狙击手的注意力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声响猛地吸引了过去！
哪怕只有零点几秒！
就是现在！
“走！”林焰低吼，一把拽起几乎瘫软的阿强，两人不是向后跑，而是猛地向侧前方扑出，利用爆炸声和可能升起的轻微烟雾作为掩护，如同两道滚地葫芦，顺着溪岸几块大岩石形成的凹陷和阴影，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地冲向冰冷的溪水！
“噗通！噗通！”
两声不大不小的落水声，瞬间被尚未完全平息的爆炸回音和水流声掩盖。
溪水冰冷刺骨，瞬间浸透衣物，但林焰毫不在意，拽着阿强，利用溪流边半人高的岩石和地形起伏作为掩护，将身体尽可能压低在水下，只留出口鼻呼吸，顺着水流方向，拼命向对岸竹林潜游过去。
水流帮了他们，推动着两人快速远离刚才的狙击位。
冰冷的溪水刺激着皮肤，耳中只有自己和阿强急促的喘息、哗哗的水声，以及身后爆炸点灌木丛燃烧的噼啪声。
对岸竹林黑影越来越近。
两人狼狈不堪地爬上对岸泥泞的竹林边缘，全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但谁也顾不上。
林焰第一时间将阿强按倒在几丛粗壮的竹子后面，自己半跪着，举枪警戒对岸和上游方向。
没有新的子弹射来。
狙击手似乎被刚才的声东击西和快速渡河打乱了节奏，或者正在重新判断目标位置。
暂时安全。
林焰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
他转头看向缩在旁边的阿强，却借着从竹梢缝隙漏下的惨淡月光，看到阿强左臂的作训服袖子颜色明显深了一块，正有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手臂滴落在泥地上。
是刚才渡河前，狙击手那追射的一枪，子弹擦伤了阿强的左臂外侧，这小子居然一直忍着没出声！
“手臂。”林焰言简意赅，快速从自己急救包里扯出止血带和纱布。
阿强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疼痛，疼得倒吸凉气，脸色更白了，但还是咬着牙，任由林焰粗暴却有效地给他进行压迫止血和简单包扎。
处理过程中，阿强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但情绪光环却发生了微妙变化。
极致的“恐惧”仍在，但那里面，之前那种“盘算”和“期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后怕、茫然，以及一丝……复杂的“依赖”？
他偷偷抬眼，看向林焰正在为他包扎的专注侧脸，眼神极其复杂。
包扎完，林焰撕开阿强湿透的衣袖多余布料，把他伤口上方扎紧，动作利落。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溪水和泥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黑沉沉的竹林深处，声音压得极低：“刚才那一下，给你提个醒。带你来的那些‘朋友’，看来不太在乎你的死活。现在，能说实话了吗？那穿黑衣服的刀疤脸，到底是什么来路？抓周工，就为了‘他脑子里的东西’？什么东西？”
阿强浑身又是一颤，看着林焰那双在黑暗中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理防线似乎被刚才那生死一线和这直指核心的问题彻底击溃了一角。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发颤：“我…我只知道一点…他们…他们不是边防军，也不是这边山里普通的毒贩…他们…他们装备好，训练有素，像是…像是专门干脏活的‘公司’的人…周工…周工以前好像…好像在什么特别的研究所干过？他们抓他，肯定是冲着他参与过的，或者知道的那些…那些项目…那些…机密…”
“什么项目？什么机密？”林焰追问，心头一沉。
周工是高级工程师，但具体参与过什么，属于保密范畴，他们这些执行警戒任务的侦察兵并不清楚。
“我不…不知道具体！”阿强连忙摇头，脸上露出真切的恐惧，“我这种小喽啰怎么可能知道核心！我只是…只是以前听过一点传闻…好像跟…跟一种什么新的…很厉害的技术有关…别的我真的不知道！”
林焰盯着他看了几秒，阿强的情绪光环显示出他说的是实话，至少在他认知范围内是实话。
技术？
机密？
看来周工的价值，远不止是一个“重要工程师”那么简单。
正当林焰准备继续追问，试图从阿强破碎的信息里拼凑更多线索时——
“沙沙…沙沙…”
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但明显在极力压抑的脚步声，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快速靠近！
不止一个人！
林焰瞬间抬手示意阿强噤声，自己如同幽灵般滑入旁边一丛茂密的竹子阴影里，手中步枪无声指向声音来源方向，手指轻轻搭上扳机。
精神力集中，情绪视觉努力延伸。
竹影摇曳，月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粗重痛苦的喘息，还有低声的、焦急的催促。
突然，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从前方一丛特别茂密的竹子后冲了出来，差点被裸露的竹根绊倒。
那人穿着和林焰他们类似、但更加破旧沾满泥污的迷彩作训服，背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明显是军用医药箱的帆布背包。
她（从身形和略显慌乱的动作能看出是女性）跑得急促，呼吸凌乱，一缕头发黏在汗湿苍白的脸颊边，外套上有明显的擦痕和新鲜泥土。
是苏晓棠！
林焰认出了这个之前在营区医疗站有过几面之缘的女军医。
她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看起来如此狼狈焦急？
苏晓棠显然也发现了溪边竹林里有人，猛地停住脚步，惊疑地看向林焰藏身的方向，手下意识地捂向腰间——那里可能别着手枪或其他武器。
但当她借着微弱月光看清林焰的轮廓和他手中的制式步枪时，身体明显一松，随即又被更强烈的焦虑取代。
她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急促而带着喘：“林…林焰？是你！太好了！”她似乎想问什么，但马上被更重要的事情打断，她回头朝身后黑暗的竹林看了一眼，猛地转向林焰，语速飞快：“快！帮我！有重伤员！需要立刻急救和转移！就在后面！”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焦急，但深处那抹属于医者的、面对伤患时的“坚定”金色微光却异常明亮，甚至压过了她情绪光环中那大片的“紧张”与“忧虑”。
林焰从阴影中现身，枪口微微下垂，示意自己没有敌意，但警惕未减：“伤员？谁？怎么受的伤？”
苏晓棠喘着气，急促道：“是…是李教官小组的侦察兵！大腿中弹，子弹贯穿，出血很厉害！我们…我们在撤离路上遇到袭击被打散了…我碰到他，他伤得太重，我一个人…快！他就在后面十几米，支撑不住了！”
李海军小组的人？大腿中弹？
林焰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了一眼苏晓棠背上沉重的医药箱，又看向她身后那片幽深晃动的竹影，仿佛能听到那里传来的、极力压抑的痛苦呻吟。
“带路。”林焰没有犹豫，声音低沉而果断，同时快速对仍缩在竹子后的阿强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跟上保持警戒。
他向前一步，走到苏晓棠身边，枪口自然地指向她来时的方向，准备接应。
苏晓棠如释重负，连忙转身，引着林焰向竹林更深处走去，脚步焦急。
林焰跟在她侧后方半步，精神力高度戒备，情绪视觉紧紧锁定前方可能出现的任何情绪信号。
竹林黑暗潮湿，枝叶不时刮擦着作战服。
刚走出不到十米，前方一大丛倒伏的竹子后面，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痛苦难当的闷哼，随即是压抑的、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身影半靠半躺在竹根形成的凹陷里，脸色在惨淡月光下灰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左腿大腿处，作战服被撕开，简易包扎的纱布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呈暗红色，正在不断渗出新的血液，将他身下的泥土和落叶染红一片。
林焰蹲下身，手指快速按压伤员颈侧，感受那微弱而急促的脉搏，同时目光扫过他那条血肉模糊、还在持续失血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