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焰盯着莫索那根食指，又缓缓移向他浑浊却闪烁着精明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自己那杯劣质威士忌，让辛辣的液体在舌尖滚过，带来灼烧般的刺痛感。
酒液流过喉咙的感觉，和他此刻需要表现的“肉痛”情绪，微妙地重合在一起。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一丝不耐，手指在吧台上烦躁地敲了敲。
“老板，你这‘箱子’开得口有点大啊。消息再新鲜，也只是张‘地图’，又不是真的能把峡谷那头的‘货物’端到我面前。我这人爽快，也喜欢跟爽快人做生意。一口价，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莫索眼前晃了晃，比他预期的七折砍了将近一半，典型的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莫索嘿然一笑，露出金牙，肥胖的手指捻了捻，仿佛在感受无形钞票的质感。
“朋友，看来你不太懂行情。这可不是普通的‘地图’，是实时更新的‘导航’，而且，直接指向‘老巢’附近。没点真本事和硬关系，弄不来这种东西。”他身体向后靠，摆出一副“爱买不买”的姿态，但眼神却紧盯着林焰，评估着他的底线和诚意。
“硬关系？”林焰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混不吝的探询，“别怪我多嘴，莫索老板。这年头，空口白牙谁都会吹。信息来源不明，我怎么知道买回去的是‘导航’还是通往阎王殿的‘催命符’？价钱可以谈，但总得让我知道，这‘蝎子’是从哪个窟窿里掏出来的吧？毒不毒，扎不扎手，我得掂量掂量。”
他刻意放慢语速，每一个字都带着市侩的谨慎，目光却如鹰隼般锁住莫索脸上最细微的纹路。
莫索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端起自己那杯琥珀色的液体，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酒杯边缘留下一个清晰的、略显油腻的指印。
他放下杯子，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自己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
“靠这里，”他点了点太阳穴，“和这个。”他又指了指眼睛。
“消息灵通，得有脑子，还得有‘眼睛’盯着。朋友，有些‘清扫’行动，动作很大，灰尘扬得满天飞，总会有几粒，落到有心人的窗台上。”他咧开嘴，笑容里充满了暧昧和暗示，“比如最近峡谷那边，‘林子’里动静可不小。拿着‘大扫帚’的人，脾气可不好，路过扬起的灰，都能呛死人。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得意：“再厉害的‘清扫者’，也得喝水吃饭，也得找人递个话，传个信。这响尾蛇镇，就是个大茶馆，什么声音都能听到一点回响。我这儿听到的回响，音质特别好，因为……‘扫帚’的把手，偶尔也会从我这儿借个道，或者，蹭掉点灰尘。”
提及“清扫者”时，莫索的眼神几不可查地、下意识地向酒吧后厨方向那个半掩着的小门瞟了一下。
动作快得像本能，但结合之前他提及“清扫”时小指那不自然的抽搐和嘴角的紧绷，林焰脑中的逻辑链又扣上了一环。
莫索不仅知道“清扫者”萨姆在行动，而且他与萨姆之间，存在着某种间接的、或者更隐秘的联系。
传递信息？
提供便利？
还是……更深的牵扯？
林焰把玩着空了一半的酒杯，冰凉的杯壁贴着指尖。
他脸上露出权衡挣扎的神色，最后似乎下定了决心，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外壳的加密钱包——当然是根据新身份“炎”的品味准备的道具。
“行，就当交个朋友，买个心安。不过，定金只能给这个数。”他手指在钱包边缘敲了敲，报出一个远低于莫索预期、但又不完全否定交易可能性的数字。
“剩下的，等我核实了消息的第一道‘关卡’，立刻补齐。”
莫索盯着那钱包，眼中贪婪的黄光大盛，但旋即又闪过一丝怀疑和精明的算计。
他摇摇头：“朋友，定金得按规矩来。一半。没得商量。我莫索的消息，值这个价。出了这个门，你可能连‘哭泣峡谷’的雾气都闻不到，就得横着离开这片地方。”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身体微微前倾，肥胖的手指在桌上笃笃敲着，像在敲打林焰的防线。
阿坤按在腰间枪套上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散发出实质般的冰冷压力。
林焰眉头紧锁，显得十分肉痛。
他看了看莫索，又看了看阿坤，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杯没怎么动的酒上。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忽然烦躁地“啧”了一声，像是做出了艰难的让步。
“行……一半就一半。但我得先去放个水，妈的，这酒上头，也该醒醒脑子。”
他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语气不耐。
莫索眯着眼看了看他，又和阿坤交换了一个眼神，略显矜持地点了点头，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但那黏稠的暗黄光晕里，警惕的灰色丝线依然缠绕不散。
林焰站起身，故意让身体晃了一下，像是真的喝多了点。
他绕过莫索的座位，朝着狭窄昏暗、指向后厨和洗手间方向的过道走去。
路过莫索那张高脚凳时，他左脚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右手下意识地在吧台边缘一撑——
“啪嗒！”
一个造型粗犷的金属打火机，从莫索手边滚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哎呀，不好意思。”林焰立刻稳住身形，带着歉意说，同时很自然地弯下腰，伸手去捡那打火机。
就在他弯腰，手指触碰到冰凉光滑的金属打火机壳体的同一刹那，他的左手食指，仿佛为了保持平衡，看似无意地划过了莫索刚刚放下的、印着指纹的威士忌酒杯杯壁。
接触，只是一瞬。
“嗡——！”
熟悉的眩晕感猛烈袭来，远比之前读取林婉儿记忆时更强烈、更突兀！
眉心像是被一把钝锤狠狠砸中，剧烈的刺痛伴随着恶心感直冲喉头。
视野边缘瞬间发黑，耳膜内血液奔流的轰鸣声几乎盖过了酒吧嘈杂的音乐。
林焰咬紧后槽牙，用强大的意志力控制住面部肌肉，不让痛苦的表情泄露分毫。
借着起身递还打火机的动作，他迅速调整呼吸，将那股翻江倒海的晕眩强行压下去。
同时，那涌入脑海的、属于莫索的、五分钟前的“短期记忆碎片”，无比清晰地展开：
视角是莫索的，略低，能看到吧台上自己的酒杯。
一个男人正坐在他对面阿坤的位置。
男人约莫四十岁，寸头，左侧脸颊一道狰狞的暗红色刀疤从眉骨斜拉至嘴角，眼神凶戾如狼。
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但坐姿挺拔，带着职业杀手般的精悍。
刀疤男将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从桌子底下推到了莫索面前。
“萨姆给的定金。”刀疤男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东西在峡谷东侧，废弃的老铜矿三号竖井入口。入口做了伪装，用碎石和枯木覆盖，外面看不出。你安排人，明天夜里之前，把它‘送’到指定地点，或者‘处理’干净。记住，要干净，别留活口。”
“明白，明白。”莫索（记忆中的自己）连忙点头，伸手想去碰那个信封。
刀疤男的手却按住了信封一角，眼神冰冷：“事情办成，剩下的会有人送来。但要是出了岔子，或者消息走漏……”他没说完，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莫索，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然后，他起身，像幽灵一样迅速消失在酒吧后门的阴影里。
记忆画面到此戛然而止，破碎消散。
林焰直起身，将打火机轻轻放在吧台上，推回到莫索面前。
他的动作平稳，脸色因为那瞬间的强烈消耗而略显苍白，但在酒吧昏暗的光线下并不明显。
他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像是酒意上头后的僵硬笑容。
“谢了，老板。”他声音有点发干，坐回自己的高脚凳。
内心，却已是惊涛骇浪。
信息量巨大，且直指核心！
第一，萨姆（清扫者）不仅知情，而且已经雇佣了莫索！
莫索刚才的含糊其辞，是彻头彻尾的表演和抬价。
第二，硬盘的具体位置被确认——峡谷东侧，废弃老铜矿，三号竖井，入口伪装。
这比林婉儿那模糊的“峡谷方向”精确了不知多少倍！
第三，刀疤男！一个具体的、危险的中间人或执行者。萨姆的手下？
第四，莫索要“处理干净”，不留活口。
这意味着硬盘可能不仅是转移，甚至可能被就地销毁！
明天夜里之前！
时间紧迫！
更让林焰脊背发凉的是，结合莫索此刻“黑吃黑”的态势，一个冰冷的推断几乎成型：莫索很可能准备两头通吃。
收着萨姆的钱去“处理”硬盘，同时又把“有外来者在找硬盘”或者更具体的信息，卖给像“炎”这样的潜在买家，甚至可能设计将“炎”和扎西的小队引入陷阱，借刀杀人，或者干脆一网打尽，把“硬盘”的价值榨取到极致！
这个情报贩子，比他表现出来的贪婪和精明，还要危险十倍。
莫索见林焰回来后一直沉默不语，只是盯着酒杯出神，以为他还在肉疼那笔定金，或者被之前的威胁镇住了。
他肥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全局的、油腻的笑容，身体前倾，带着施压和催促的口吻：
“怎么，朋友？想清楚了？机会可只有一次。”他指了指吧台上林焰的加密钱包，“定金放下，‘地图’就是你的。出了这个门，你可能连‘哭泣峡谷’的雾气都闻不到，就得横着离开这片地方。”他重复了之前的威胁，但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你跑不掉”的得意。
阿坤配合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按在枪套上的手指，清晰地叩击了一下皮质外壳。
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林焰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苍白和肉痛，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平静的、甚至带着些许玩味的神情。
他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混不吝的痞笑，而是一种清晰的、锐利的、仿佛看穿了所有底牌的笑。
他身体微微前倾，越过油腻的吧台，靠近莫索，压低了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像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酒吧嘈杂的背景音，清晰地送入莫索和阿坤的耳中：
“莫索老板，你的‘地图’，我确实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