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絕不是岩石的光澤。
那是望遠鏡鏡片或某種精密儀器外殼的瞬間反光，冰冷、規律，與周圍風化粗糲的岩石格格不入。
林焰調整焦距，心髒在胸腔里沉重而穩定地搏動，每一次跳動都泵出冰冷的警惕。
鏡頭進一步鎖定。
在那片高地下方背風的凹地——一處天然形成的、被幾塊巨岩半遮半掩的淺坑里，人影晃動。
昂山。
他寬厚敦實的背影即使隔著距離也極易辨認，此刻正背對著林焰觀察的方向，面朝著凹地內側。
他的幾個隊員散開站立，形成一個松散的包圍圈，槍口雖然沒有直接抬起，但那種緊繃的姿態絕非演習。
包圍圈的中心，是另一個人。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略顯寬大的中方制式文職作訓服的男人，身材偏瘦，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頭發有些凌亂。
他的情緒光環，在林焰增強的視野里，正上演著風暴。
那是一種劇烈閃爍的、近乎實質化的“灰綠色顫抖”，邊緣不斷剝落著細碎的、代表“恐懼”與“絕望”的幽暗光點，像風中殘燭。
光環的核心，還有一抹頑固的、淡到幾乎看不見的“淺藍”，那是學者面對脅迫時，殘存的理性與試圖抗爭的倔強。
張教授。
通訊專家。
昂山記憶碎片中那個被紅筆圈出的“高價值目標”之一。
林焰將望遠鏡倍率調到最大，鏡頭因呼吸而微微晃動。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憑借遠超常人的目力和經驗，開始艱難地解讀唇形，同時觀察肢體語言。
昂山的身體前傾，帶著強烈的壓迫感，一只手不時揮動，指著張教授，又指向凹地外某個方向（很可能是演習通訊中樞的方位）。
他的嘴唇快速開合，即使听不見，那種急躁、威脅的語氣也撲面而來。
張教授則在搖頭，雙手下意識地抱在胸前，這是典型的防御姿態，嘴唇也在動，幅度不大但堅決。
“……干擾……系統……必須……”昂山的嘴型反復出現這幾個詞。
“……不行……這是破壞……拒絕……”張教授的回應清晰可辨。
昂山猛地一揮手，一個隊員上前一步，粗暴地拽住張教授的胳膊，試圖將他往凹地更深處、一個岩石遮蔽更強的方向拖。
張教授掙扎起來，雖不激烈，但充滿了抗拒。
“嗤——”
一聲極輕微的破空聲在耳邊響起，不是子彈，是風穿過岩石縫隙的嗚咽。
但林焰的脊背肌肉瞬間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
必須行動。
但強攻？
三個人，對上至少五名經驗豐富的、可能已經“黑化”的鄰國精銳，佔據有利地形，手里還有人質。
打起來，張教授第一個沒命，更可能立刻引發邊界兩側真實部隊的連鎖反應，演習瞬間變實戰，後果不堪設想。
他緩緩退後，離開觀察位置，回到岩窩。
兩名隊員立刻投來詢問的眼神。
“情況有變，比我們想的嚴重。”林焰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卻快，“友軍第三小隊，昂山的隊伍，叛了。他們劫持了我方一名通訊專家，就在下面凹地。目標是脅迫專家干擾演習通訊系統，或者獲取機密。強攻不行，會害死人質，還會引爆火藥桶。”
兩名老兵的臉色瞬間凝重。
他們見過演習出岔子，但“友軍叛亂劫持己方人員”這種戲碼，還是超出了常規劇本。
就在這時，側後方傳來一陣幾不可聞的 聲，是特定節奏的碎石滾動和衣物摩擦岩壁的聲音。
三人立刻槍口指向聲音來源。
“頭兒，是我！”趙虎的聲音氣喘吁吁地傳來，很快，他貓著腰的身影從幾塊岩石後鑽了出來，臉上涂著油彩，眼楮亮得嚇人，手里還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戰術背包。
“東西拿到了？”林焰問，目光掃過背包。
“拿到了！”趙虎快步靠近，將背包放在地上，迅速拉開拉鏈，露出里面用油布包裹的裝備︰幾捆看起來不起眼但強度足夠的尼龍攀爬繩，幾個手雷形狀但頂部是綠色標識的煙霧彈，還有幾個用于固定繩索的岩釘和小型滑輪。
“補給點東西不多，但這兩樣管夠，我按您吩咐，多拿了幾根繩子，都是好貨。”
“干得好。”林焰簡短地肯定，隨即手指快速在面前松軟的泥土上劃動，勾勒出凹地的大致形狀和敵人位置。
“听著，情況就是這樣。昂山小隊叛變，劫持張教授。任務變更，‘個人救援’。明白嗎？在我們將專家安全帶離、事件定性前，這不是演習任務，是我們三個的‘私人行動’。出了問題，我擔著。”
趙虎和另外兩名隊員眼神一凜，重重地點頭。
沒有猶豫，沒有質疑，這是無數次生死邊緣積累的信任。
“地形限制。”林焰用手指點著草圖，“凹地三面陡峭，只有昂山他們所在的入口方向相對平緩，但也被他們堵死了。正面沖，就是活靶子。而且，我們不能開槍示警，不能驚動雙方大部隊。必須悄無聲息地解決，或者至少，把人弄出來。”
他停頓了一下，指尖劃過代表凹地上方的一片區域。
“唯一的路，是上面。”他抬頭，看向凹地斜上方那片陡峭得近乎垂直的岩壁，風化嚴重，看起來難以攀爬。
“我們需要制造一次注意力轉移，一次就夠了。然後，我從側面最險的地方摸上去，從頭頂接近。”
“怎麼制造轉移？我們不能開槍。”一名老兵皺眉。
“用這個。”林焰從趙虎帶來的煙霧彈里取出一枚，掂了掂。
“在遠處，足夠遠的地方制造動靜和煙霧。要听起來像意外，像滑坡或者小型爆炸，煙霧要大，要能吸引人去看。”他看向趙虎，“虎子，這個交給你。往西北方向，至少三百米外，那片碎石坡。听到我學的山雀叫，就引爆。煙霧升起後，立刻向西轉移，找地方隱蔽，等我信號。”
“明白！”趙虎將一枚煙霧彈揣進懷里。
“然後，”林焰的目光轉向兩名老兵，“你們倆，在趙虎制造動靜後，立刻從我們來時的路線，以最快速度撤回紅軍指揮小組附近。不要歸隊，就在外圍游弋觀察。如果一小時內，我沒有後續消息，或者听到沖突槍聲，立刻向指揮員報告情況，直接說‘觀察到友軍可能劫持我方人員，地點在高地方位，請求緊急核查與干預’。記住，是‘請求核查’，不是‘確認交火’。目的是讓他們派人來，但不是來打仗的。”
“那你一個人上去？”老兵A忍不住問。
“我有這個。”林焰拍了拍腰間的手槍，又指了指自己的眼楮和頭部，“還有這些。人多反而容易暴露。這是我的活兒。”
計劃清晰，分工明確，沒有時間爭論。
林焰最後看了一眼遠處凹地的方向，昂山似乎更加暴躁，揮手讓隊員將張教授徹底拖入了岩石的陰影里，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張教授頭頂那“灰綠色顫抖”的光環，在最後閃了一下，仿佛風中最後一片將落的葉子。
不能再等了。
他示意趙虎和兩名隊員按計劃行動。
三人如同融入岩石的陰影，迅速消失在不同方向。
林焰獨自留在原地，檢查了一下手槍彈匣，將攀爬繩在身上盤好固定，又把一枚煙霧彈掛在戰術背心易取的位置。
然後，他選定了一個方向——那是一片幾乎與地面呈七十度角的岩壁，表面布滿風化的裂隙和凸起，是這片區域最難走，但也最不容易被下方凹地直接觀察到的路徑。
他像壁虎一樣，緊貼著冰冷粗糙的岩面，手指摳進石縫，腳尖尋找著微小的支撐點，開始向上攀升。
風從崖壁刮過，卷起沙粒打在臉上，生疼。
肌肉因高度緊張和用力而微微顫抖，汗水很快滲出，混著塵土，在臉上劃出痕跡。
下方是足以讓人摔成肉泥的亂石堆，上方是未知的敵人和必須拯救的目標。
每一寸移動，都是對意志、體能和技巧的考驗。
向下望去，凹地已經被岩石的稜角遮擋，看不見了。
遠處，演習場的方向依舊傳來模糊的、斷斷續續的槍炮模擬聲和喊叫聲，像是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背景噪音。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終于，手指觸到了一片相對平緩、被上方岩石突出的邊緣遮擋的平台邊緣。
他屏住呼吸，極其緩慢地探出小半個頭。
下方，就是凹地的全景。
昂山和他剩下的三名隊員清晰可見，他們圍在一處岩石凹陷前，張教授背靠著岩壁坐在地上，雙手被束在身前，眼鏡歪斜，但他依然倔強地昂著頭，看著昂山。
昂山正不耐煩地踱步，指著一個打開的軍用筆記本電腦屏幕，對張教授說著什麼。
林焰的目光，如同最冷靜的狙擊鏡，緩緩掃過下方每一個人的站位、武器狀態、以及視線死角。
他的手，輕輕摸向了腰側冰冷的手槍握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