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后三十六小时，青崖寺外围五公里处的戈壁沟壑里，林焰率领的精锐行动小组像三枚铁钉，楔入了夜色与沙砾之中。
吴局调来的技术支持团队，在寺院后山一处废弃了望哨架设的信号截获装置，捕捉到了不属于正常宗教活动的加密数据流。
伏击圈如同收紧的绞索，在次日凌晨最黑暗的时刻合拢。
对方来得比预计稍晚，一行四人，伪装成普通香客，但行动间的默契和警戒姿态瞒不过专业的眼睛。
交火在第一时间爆发，却在三分钟内被压制。
精锐小组展现出了压倒性的火力和战术素养，对方三人被当场击毙，仅存一人被非致命性武器制服——正是代号“教授”的亚裔男子。
他左肩中弹，血流如注，但被控制时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或惊慌，只有一片漠然，仿佛受伤的是别人的身体。
随身携带的两部特制通讯器在最后时刻启动了物理熔断程序，冒出刺鼻的青烟。
但从他贴身衣物的夹层和一枚假牙内，搜出了用微缩技术打印的纸质情报碎片，以及一个存储着部分未完全清除数据的加密芯片。
秘密审讯设施位于军事管制区地下三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金属和隐约的电子设备运行的低频嗡鸣。
单向玻璃另一侧，“教授”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伤口已被处理，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类型，但坐姿异常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眼睛半开半闭，仿佛在冥想而非受审。
林焰站在玻璃前，精神力缓慢而谨慎地凝聚在视觉神经上。
视野中，那人头顶的情绪光环显现出来——最表层，是大片均匀、厚重的深蓝色，像万米深海的静水，代表着极致的、毫无波澜的冷静。
这本该是标准受过严酷训练的间谍或杀手的状态。
但林焰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因为在这片死水般的深蓝之下，他的感知“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并非第二种颜色，更像是一种……质感。
粘稠的、缓慢旋转的、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光线的漆黑漩涡，潜伏在蓝色深处，没有明确的“情绪”指向，却散发出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存在感”。
这和他在集市巷口感知到的暗红杀意残痕，或者任何已知的强烈情绪都截然不同。
那更像是一个精心构建的、用于防御或反制的“情绪黑域”。
“麻烦了。”旁边，此次行动的现场指挥官，代号“磐石”的中年军官低声道，“心理防线构筑方式很特殊。常规审讯专家已经试过，收效甚微。”
林焰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审讯室的门。金属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室内温度比走廊低几度。
“教授”听到声音，眼皮完全睁开，露出一双颜色极浅、近乎透明的褐色眸子，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看着林焰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姓名，代号，所属组织。”林焰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例行公事的冷淡。
“教授”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并非微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机械性牵动。
他用流利但语调有些古怪的中文说道：“林少校。我知道你。他们都说你运气好，直觉准。”他微微前倾了少许，那浅褐色的眼眸直视着林焰，“试试看，能不能从我这儿，‘看’出点什么。”
他刻意加重了“看”字，音节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单向玻璃后的监控室里，陈医生——军区总医院精神科借调来的专家，盯着屏幕上林焰的实时生理数据，对身旁面色凝重的吴局低语：“他开始了。心率、血压、脑波……对方在挑衅，试图引导他使用能力。”
吴局双手抱胸，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锐利地盯着玻璃后的两个人影。
林焰对“教授”的挑衅置若罔闻。
他维持着审讯的节奏，又问了几个基础问题，对方要么闭口不言，要么用模棱两可或充满误导性的语言回答，姿态从容得仿佛他才是掌控局面的人。
试探性的常规路径被堵死了。
林焰知道，必须接触那个“黑域”了。
他调整呼吸，将精神力集中，如同操控最精密的探针，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尝试去触碰对方情绪光环深层那片粘稠的黑暗。
指尖无意识地在审讯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是他集中精神时习惯性的小动作。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教授”的眼睛，试图建立更深层的连接。
接触发生了。
没有预想中的画面闪回，没有记忆碎片。
他的精神触角仿佛扎进了一片冰冷、光滑、没有任何摩擦力的真空地带。
紧接着，一种庞大的、充满恶意的“信息”反馈猛地撞了回来！
那不是记忆，更像是……预先埋设好的逻辑陷阱、矛盾指令、以及无数刻意扭曲的虚假记忆碎片混合而成的混沌泥沼！
每一个试图解读的意图，都会触发其中一个陷阱，引发精神层面的剧烈排斥和眩晕。
林焰的太阳穴猛地一跳，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钢钎，毫无征兆地从颞骨狠狠凿入，然后搅动！
“唔！”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差点从喉咙里冲出来，他硬生生咬住牙关，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变得惨白。
视野开始剧烈摇晃，单向玻璃、“教授”那张平静的脸、金属桌椅的轮廓，全部扭曲、断裂，被一片疯狂旋转的、夹杂着雪花噪点和尖锐耳鸣的黑暗吞噬。
他感觉自己像站在狂风暴雨的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
必须断开！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锚点，林焰用尽全部意志，猛地“抽”回了自己的精神感知。
连接切断的瞬间，巨大的反噬如期而至。
“噗——”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鼻腔涌出，滴落在他放在膝头的深色作训裤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
一股铁锈般的腥气弥漫开来。
监控室的陈医生立刻按下了内部通讯键，声音带着急促：“林少校生命体征异常！血压骤升，心率不齐，出现鼻腔出血和视觉中枢过度负荷迹象！必须立刻中断审讯！”
吴局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死死盯着“教授”。
审讯室内，“教授”看着林焰鼻血渗出，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清晰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恶意与嘲弄，像是一个顽童拆坏了别人珍爱的玩具。
“欢迎来到记忆的荒漠。”他声音平缓，却字字如冰锥，敲打在林焰嗡嗡作响的耳膜上，“这里的‘石头’，都是我精心布置的。逻辑陷阱，矛盾指令，虚假印象……每一‘块’，都会磨损你那点可怜的‘视力’。你每想多看一块，你的‘视力’，就会永久地损坏一分。”他身体微微后仰，重新靠回椅背，仿佛刚才的交锋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他看着林焰用手背擦去鼻血，看着对方强撑着坐直，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某种期待般的冰冷兴味。
“你敢继续吗，‘兵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