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落下，山谷里最后的声响被黎明前厚重的黑暗吞没。
林焰看了一眼腕表上的荧光指针，时针即将滑向五点。
他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空气里混杂着松针的苦味和远处化工厂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化学制剂气息——一种刺鼻的、带着微甜的金属味。
“行动。”
两支幽灵般的小队，在山脊反斜面分开，像两滴渗入沙滩的水，无声地向下方那片灯火零星、却处处透着致命气息的厂区摸去。
林焰带着赵虎和李峰，负责西北角，那里根据“教授”的记忆和侦察，有两处紧邻的流动哨位和一个固定观察点。
他的右眼视野依旧是一片混沌的、夹杂着间歇性锐痛的模糊色块。
单目显示仪被调至最低亮度，仅提供前方障碍物极其简陋的轮廓提示，大部分时候，他依赖的是脚下土壤从松软到硬化的触感变化，是空气中气流扰动带来的细微风声，以及赵虎和李峰身上那稳定而谨慎的“情绪光环”——此刻，他们头顶呈现的是深沉的靛蓝色，代表着极致的专注与克制，边缘微微闪烁着淡金色的轮廓，那是信任与必胜信念的混合体。
他们绕过一处堆满废弃铁桶的凹地，水泥地的触感取代了泥土。
根据记忆碎片，第一个流动哨应该就在前面三十米拐角处，两人一组。
林焰抬手，攥拳，示意停止。他侧耳倾听。
除了远处厂区深处隐约传来的、沉闷的机器运转声（可能是通风或发电设备），拐角另一侧一片死寂。
但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在模糊的视觉边缘，捕捉到一团极其黯淡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灰蓝色”光晕，紧贴着墙根。
那不是自然的情绪色彩，更像是…恐惧被强行压抑后的残留，混杂着极度疲惫的昏沉。
守卫在打瞌睡，或者精神正处于崩溃边缘。
他做了个手势：李峰左，赵虎右，无声解决。
两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出。
没有枪声，只有极其短暂的、几乎微不可闻的闷响和身体软倒在地的声音。
林焰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指尖快速扫过两个失去意识守卫的脖颈——没有脉搏异常，只是深度昏迷。
触感冰冷，带着汗渍的黏腻。
他摸到了他们腰间的对讲机，已处于关闭状态。
很好。
如法炮制，第二个哨点解决得同样干净利落。
固定观察点里那名守卫更惨，直接趴在观察镜上睡着了，被赵虎一个手刀精准砍在颈侧。
外围第一层警戒，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被悄无声息地撕开了一个口子。
林焰的耳机里，传来极轻微的电流扰动声，随即是雷子压抑着兴奋的气音：“蜂巢，b组已就位，仓库外围，视觉确认‘设备’箱体轮廓。重复，目标在仓库内。请求进入。”
“收到。保持静默，清除门口警卫后，按计划破拆进入。注意陷阱，优先保证数据核心。”林焰低声回应，同时带人迅速向预设的、能俯瞰厂区核心区域的下一个制高点移动。
那里原本是一个半塌的冷却塔平台。
他们攀上锈蚀的铁梯，脚下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爬到一半时，林焰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针尖刺过心脏的悸动。
不对。
太安静了。
b仓库附近，根据过去几小时的观察，应该有至少三个游动的明哨。
雷子报告“就位”时，只说视觉确认了箱体，没提清除哨兵。
难道…哨兵恰好不在？
他还没来得及将这丝不安转化为命令——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伴随着刺眼的橘红色火光，猛地从b仓库方向腾起！
紧接着，不是预想中破拆门锁的定向爆破声，而是仿佛触动了某种重型机关的、金属绞盘转动的“嘎吱”巨响！
几乎在爆炸火光映亮半边天空的同一刹那，b仓库那原本看起来只是普通水泥顶棚的上方，以及它两侧看起来是废弃堆料区的位置，猛地裂开数个黑洞！
刺目到令人瞬间致盲的惨白探照灯光束，如同上帝之鞭，狠狠抽打在雷子小组潜入的区域！
光束交错，将那片区域照得比白昼更亮，所有阴影无所遁形！
“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声瞬间炸响！
不是零星的点射，而是从至少四个不同高度、不同方向倾泻而下的、编织成死亡罗网的交叉火力！
子弹打在水泥地面、金属箱体、废旧管道上，爆开连串的火星和碎屑，发出“噗噗噗”和“叮当”乱响的骇人声音。
“呃啊——！”耳机里，雷子的闷哼和一声短促的惨叫混杂在枪声中传来，随后是通讯器砸在地上的杂音，以及他痛苦、急促的喘息：“头儿…是陷阱！陷阱！他们…知道…呃…！”
林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摔进冰水里。
他趴在冷却塔半途的锈蚀平台上，左眼死死盯着观察仪目镜，试图从那一片被强光和火光搅成混沌白茫茫的视野中，分辨出敌人的具体射击位置。
但不行。
右眼的剧痛和模糊视野严重干扰了他的判断，显示仪的增强算法在过强的光线下完全失效，只提供一片扭曲的彩色条纹和毫无意义的轮廓警报。
他甚至无法准确锁定一个火力点！
“砰——噗！”
一声截然不同的、清脆而冷冽的枪响，穿透了自动武器的喧嚣。
一发狙击子弹，带着死神尖啸的风压，几乎是擦着林焰用来掩护的锈蚀铁栏杆飞过！
子弹击中了他身前半米处、一个废弃的控制箱外壳，迸射出的尖锐金属碎片，有几片狠狠抽打在他的左臂外侧！
“嗤啦！”作战服被划开，皮肤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随即是温热的液体渗出。
“狙击手！隐蔽！”赵虎的吼声在耳边炸响，同时他扑过来，将林焰死死按在平台下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可能的第二枪。
李峰已经朝着狙击弹道的大致方向还击，手中的突击步枪喷出短促的火舌，但立刻招来了更猛烈的压制火力。
林焰推开赵虎，背靠冰冷的铁柱，快速检查手臂——皮外伤，不深，但血流得挺急。
他单手从胸挂急救包里扯出止血带，牙齿配合右手，快速扎紧。
就在这时，工厂区的大喇叭系统，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紧接着，一个冰冷的、带着浓重东欧口音的男声，通过扩音器在死寂的厂区上空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林焰少校。”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欢迎来到……你弟弟的葬身之地。哦，差点忘了自我介绍，你可以叫我‘黑鸦’。萨姆那小子临死前还在咒骂你，说你会来陪他。看来他说得没错。”
林焰的呼吸骤然一窒。
萨姆！
他竟知道萨姆！
“蛇巢”的人，或者说这个“黑鸦”，不仅预判了他的行动，更清楚他与“神谕”杀手萨姆的过节！
黑鸦的声音继续通过扩音器传来，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在林焰紧绷的神经上：
“你的眼睛，看起来不太方便？需要我帮你…永久闭上吗？那份‘礼物’，看来效果不错。”
对方连他眼部受伤的具体情况都一清二楚！
这不是巧合，这是精准的情报！
右眼的刺痛在这一刻仿佛加剧了十倍，混合着偏头痛带来的眩晕，让林焰眼前阵阵发黑。
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铁锈般的腥甜和剧痛让他精神一振。
“靠拢！固守这个反应釜！”林焰压低声音，命令赵虎和李峰。
他们迅速滑下冷却塔平台，转移到下方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化工反应釜侧后方。
这里空间相对狭小，但提供了多方向的掩护，暂时远离了狙击手的最佳射界。
强光探照灯的光束仍在疯狂扫射，将他们藏身的反应釜周围照得一片雪亮，任何探头都可能招致致命火力。
林焰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金属外壁，急促地呼吸着。
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
陷阱，明确的陷阱。
从流动哨的“疏忽”，到b仓库的红外绊索和预设火力点，再到黑鸦精准的挑衅…这不仅仅是防御，这是诱捕，是专门为他林焰设下的局！
他尝试再次启动视觉化能力，将精神集中在那模糊的视野，去“看”黑鸦可能所在的位置。
但强光干扰，精神疲惫，眼部伤势…所有的负面因素叠加在一起。
在他的感知里，只有视野边缘，一个极其遥远的、位于正前方高处的模糊灰色轮廓上，残留着一丝微弱却令人极度不适的“情绪”残影——那不是常见的红（愤怒）或蓝（紧张），而是一种混杂着冰冷兴奋、极度残忍的、仿佛深渊寒铁般的“暗银色”，缓慢地搏动着。
狙击手！黑鸦本人，很可能就在那里！
就在此时，他头戴的显示仪右下角，一个先前被忽略的极小画面闪烁了一下。
那是李峰身上佩戴的、用于小组内近距感应的生命状态监测仪传回的微弱信号——雷子的生命体征信号，还在，但非常微弱，位置固定在b仓库东侧几十米处。
他还没死。但被压制在那里，动弹不得。
林焰的眼睛在模糊的视野后，猛地眯起，掠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了指自己，然后指向显示仪上雷子信号的大致方位，又做了个握紧、收回的手势，最后，用力指向脚下他们固守的反应釜。
赵虎和李峰立刻看懂了：头儿要亲自尝试接应雷子，他们负责固守并提供掩护。
这个计划疯狂且危险，几乎等于自杀。
黑鸦那带着浓重口音、充满恶意的冰冷嗓音，仿佛看穿了他们的意图，再次通过扩音器响起，回荡在枪声零落、硝烟弥漫的厂区上空：
“看来你做出了选择，林少校。真是…令人感动的兄弟情谊。”
林焰抬起头，尽管视线模糊，他仍“盯”着那个暗银色残影的方向。
“黑鸦。”他的声音通过喉震式麦克风传出，沙哑，却清晰地传回己方频道，也仿佛穿透了弥漫的硝烟，“你会看到的。”
下一秒，林焰猛地从反应釜后探身而出，朝着雷子信号所在的方向，用尽全力扑了出去！
几乎在他动身的同时，那一直锁定此地的狙击镜反光，在他模糊的视野里，骤然变得清晰、锐利、冰冷——那是一个清晰的灰色十字，正死死咬住了他的移动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