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内部比外面更黑,只有远处墙壁上几个早已损坏大半的应急灯,散发出垂死的、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庞大机器和交错管道的狰狞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铁锈和某种化学制剂沉淀后的刺鼻气味,混合着淡淡的、新鲜的血腥——来自黑鸦,也来自林焰自己。
死寂中,只有管道深处传来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空洞的风声,以及极其细微的、鞋底碾过地上细碎砂砾的摩擦声。
黑鸦在移动。
深紫色的光环像一团浓缩的、冰冷的毒雾,在林焰脑海的“地图”上无声流淌,掠过一堆堆废弃的金属零件,滑过布满油污的操作平台阴影,其核心的“专注”几乎凝成实质,外围那一丝代表“疯狂”的暗红则时隐时现,如同沸腾前的油锅里跃起的火星。
他抛弃了那支碍事的狙击步枪——在刚才的角落里,林焰“听”到了沉重金属物体被轻轻放置在金属架上的轻微磕碰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凝聚、更加贴近的危险感,从黑鸦的方向弥漫开来。
军刺出鞘的“噌”一声轻响,几乎被管道的风声掩盖,但林焰“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短促、锐利、带着血腥渴望的声音。
近战。
林焰缓缓地、极其小心地调整着重心,将突击步枪的枪带在手臂上绕紧。
在如此复杂、光线昏暗、充满遮挡物的室内环境,自动武器的点射很难保证绝对精准,反而可能暴露自己的确切位置。
对付这种级别的近战高手,贴身,或许才是更危险也更接近胜利的道路。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左眼的眼皮因为精神力的高度集中而微微颤动。
他悄无声息地向左侧挪了两步,背靠一根粗大的、锈迹斑斑的承重柱。
这里相对开阔,有回旋的余地,但也将自己置于了多个可能被攻击的阴影入口前。
他在赌,赌黑鸦的疯狂会催促他主动进攻。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被拉长。
只有林焰自己知道,他脑海中的“战斗”早已开始。
黑鸦的深紫光环在五十米开外的一个大型储罐后停顿了片刻,然后,它开始以一种奇特的轨迹环绕,不是直接靠近,而是在周围几个可能的狙击点——不,是突袭点——之间快速掠过、试探。
他在找角度。找一个能一击必杀,或者逼入绝路的角度。
林焰没有动,只是将呼吸放到最轻、最缓。
他的“视线”牢牢锁定了那团移动的紫色。
忽然,那光环猛地一颤,停在了一个半坍塌的控制台侧面,深紫色的核心骤然收缩、拉长,化为一道锐利的箭头!
外围的暗红“疯狂”瞬间暴涨!
来了!
不是来自正前方,也不是左侧可能的入口——而是右上方!
几乎就在黑鸦的情绪意图爆发的同一刹那,林焰脑海中,如同闪电般掠过一幅极其短暂、破碎却无比清晰的画面:那是黑鸦上一秒钟的记忆碎片!
画面剧烈晃动,视角极高,能看到下方林焰倚靠的承重柱顶部边缘,以及他露出的半边头盔侧影。
同时,一股肌肉绷紧、即将爆发的“感觉”伴随画面涌入——是右手小臂、腰腹核心、以及右大腿股四头肌的瞬间协同发力!
轨迹,是自上而下的猛劈!
不是预知,是读取了攻击发起前零点几秒的“准备动作”记忆,并与实时感知到的、自上而下的破空声和气流扰动,瞬间融合!
林焰的身体在思维做出判断之前,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向右闪避,因为那正是记忆画面中,黑鸦预期他会因惊吓而后退的方向。
他上半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仿佛脊椎断裂般的角度猛地向后仰倒!
“咻——!”
一道冰冷的、带着死亡尖啸的寒光,几乎是贴着他的鼻梁和下巴掠过!
锋利的刀刃切开了他面罩的纤维,带起一溜微不可察的火星,冰冷的金属气息瞬间充斥了他的嗅觉。
军刺!黑鸦竟然是从右上方一根粗大的通风管道上跃下突袭!
与此同时,在后仰的极限,林焰支撑身体的右腿膝盖,如同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攻城锤,借着身体下沉和扭转的势能,自下而上,狠狠顶撞在刚刚落地的黑鸦小腹上!
“砰!”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嗬……!”黑鸦发出一声短促的、完全压抑不住的痛哼,显然没料到这志在必得的偷袭不仅落空,还遭到了如此精准而狠辣的反击。
他深紫色的光环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那丝暗红的“疯狂”被猝不及防的剧痛和更强烈的“震惊”冲散了不少。
但他不愧是顶尖杀手,受伤的瞬间,身体已经做出本能反应,借着被顶撞的力道向后踉跄,军刺顺势一个反撩,划向林焰的咽喉,试图逼退对手,拉开距离。
林焰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手。
他在膝盖顶出的同时,上半身已经从后仰转为侧翻,军刺的刀尖擦着他喉部的护颈滑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左手撑地,右脚如同毒蝎摆尾,扫向黑鸦支撑脚的脚踝。
黑鸦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但步伐已乱。
“你……!”黑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冰冷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他不再尝试拉开距离,反而揉身再上!
军刺化作一团缠绕着暗影的银光,刺、挑、划、抹,招招不离林焰的要害、关节和动脉。
速度更快,力量更猛,那丝暗红的“疯狂”再次占据主导,显然是被彻底激怒了。
林焰完全闭上了眼睛。
视觉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他脑海中的“世界”却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立体呈展开来。
黑鸦不再是模糊的色块,而是一个由无数细微的“信号”构成的、动态的目标。
深紫色的光环核心是他大脑思维活动最剧烈的区域,此刻正散发着“进攻左肋”、“假动作后变线刺喉”、“脚下有绊索小心”等等混合的意图流。
记忆碎片像飞散的萤火虫,不断从他身上剥离——前一秒他脚踝发力的方向、上一秒他手腕翻转的角度、甚至更早一点他观察环境时注意到的一处地面油渍的位置……这些碎片与林焰自己通过脚步声、呼吸风声、肌肉摩擦衣物声捕捉到的实时信息,以及脚下传来的细微震动,交织在一起,在他脑海中构建出一个精密、动态、几乎预知了零点几秒的三维战斗网格。
军刺带着尖啸刺向他的左肋。
在刺来的路径上,林焰“看”到了黑鸦手腕尺骨和桡骨拧转的细微记忆残影,与实时传来的、刀刃破风方向的轻微偏差。
他左臂下沉,格挡的动作做了一半,突然变为向外横拨,不是硬碰,而是顺着刺来的力道一带。
“嗤啦!”军刺锋利的刃口划过他小臂外侧的作战服,带起一溜火星和布料撕裂声,但刺击的力道被泄去大半。
同时,林焰拨开军刺的右手五指并拢,如同短枪,借着旋转之力,狠狠戳在黑鸦因发力而暴露的肘关节内侧!
“呃!”黑鸦闷哼,整条手臂瞬间一麻,攻势不由得一滞。
林焰得势不饶人,脚下步法变得诡异而高效,总是踩在黑鸦记忆碎片中显示出的“发力薄弱点”或“重心转换瞬间”,他的攻击不再是大开大合,而是如同精密的手术刀,一次次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军刺最致命的锋芒,肘、膝、掌缘、脚尖,如同毒蛇的牙齿,精准地命中对方的关节、软肋、神经丛。
肩窝一记顶撞,让黑鸦持刺的手臂一沉。
膝盖擦过大腿外侧,带来酸麻剧痛。
手背反撩,打在下颌侧面,让他眼前一黑。
黑鸦的怒吼声越来越急促,深紫色光环中的“震惊”已经化为一种近乎崩溃的“惊怒”,那暗红的“疯狂”在剧烈的疼痛和无法理解的劣势下,开始掺杂进代表“恐惧”和“力竭”的灰败杂色。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和一个幽灵战斗,一个能预知自己下一步所有动作的幽灵!
每一次发力都落在空处,每一个陷阱都被提前看穿,每一次反击都恰好打在自己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难受点上。
“不可能!你怎么……”黑鸦嘶吼,军刺一个凶狠的上撩,却被林焰仿佛提前知道般矮身躲过,随即一记重拳砸在他的肋下,让他再次喷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气。
仓库外,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不同于普通枪榴弹的爆炸轰鸣!
“轰——!”
紧接着,是残余敌方一个固定火力点发出的、戛然而止的嘶哑咆哮,以及金属扭曲倒塌的巨响。
雷子!
林焰心中一震。
是雷子!
他用最后一颗榴弹,拔掉了那个最棘手的、可能对林焰背后构成威胁的火力点!
仓库内,这声爆炸仿佛一个信号,也仿佛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黑鸦的深紫色光环猛地一黯,那丝“疯狂”被彻底的“骇然”取代。
他或许以为外面的敌人已经肃清了?
或许他没想到那个重伤垂死的家伙还能发出如此致命的一击?
他的动作,出现了零点一秒的、因为外部打击和内心震动带来的僵硬与破绽。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林焰一直蓄势待发的右脚,如同出膛的炮弹,猛地踹在黑鸦支撑脚的膝盖侧面!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
“啊——!”黑鸦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但他作为顶尖杀手的本能仍在,扑倒的同时,手中军刺以同归于尽的气势,直刺林焰的心脏!
林焰不闪不避,一直垂在身侧、似乎无力的左手,此刻却以快得模糊的速度抬起,五指如钩,不是去抓军刺的刀刃,而是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黑鸦持刺的手腕!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坚硬,皮肤下是疯狂搏动的血管和痉挛的肌肉。
徒手格开!
军刺的刀尖在距离林焰作战服前襟不到三厘米的地方,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带偏,擦着肋部划过,割裂了外层纤维,却未能深入。
而林焰借着格挡带偏对方重心的一瞬,右肘已经如同沉重的破城锤,顺着黑鸦前扑的颓势,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短促而凶猛的弧线,狠狠凿在了黑鸦的喉结部位!
“噗——!”
不是清脆的骨裂,而是某种更沉闷、更绝望的、仿佛气球被捏碎又仿佛湿木折断的声音。
黑鸦前扑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眼中的凶光、惊怒、疯狂,在一瞬间凝固,然后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只剩下空洞的、难以置信的愕然。
深紫色的光环剧烈地闪烁了几下,迅速黯淡、涣散,被代表生命急速流逝的惨灰色取代。
他张了张嘴,只有大量的血沫混合着破碎的气管组织涌出,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军刺“当啷”一声掉落在沾满油污和血迹的水泥地上。
黑鸦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后脑重重磕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身体无意识地抽搐着,眼睛大睁着,望向仓库高处那几盏昏黄摇晃的应急灯,瞳孔开始扩散。
林焰站在那里,剧烈地喘息着。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左臂的伤口崩裂了,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流下,滴落在地。
他能感觉到精神力的过度消耗带来的阵阵眩晕和太阳穴的胀痛。
但他没有停歇。
他半跪下来,不顾膝盖压在冰冷坚硬且肮脏的地面上。
伸出右手,不是去探脉搏,而是直接、果断地按在了黑鸦那迅速失去温度、沾满血污的脖颈皮肤上。
皮肤冰冷、滑腻,血液已经开始变得粘稠。
最后一次。
他要抓住这最后的机会,读取这个男人脑子里最后、也是最清晰的记忆。
精神力强行凝聚,如同针尖,刺入那正在急速消散的生命余烬。
嗡——!!!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尖锐、都要混乱的记忆洪流,伴随着黑鸦生命最后时刻的剧烈情绪波动(不甘、恐惧、一丝荒谬,以及某种任务未竟的执念),如同高压电流般狠狠撞入林焰的大脑!
“啊!”林焰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眼前金星乱冒,鼻腔里瞬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像是一块被重锤敲击的玻璃,布满了裂纹。
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抓住那最后一段记忆的碎片。
画面扭曲、闪烁、破碎不堪。
首先是一个视角——黑鸦的视角。
他似乎正俯身看着一台平板电脑。
屏幕的蓝光映亮了他戴着战术手套的手。
屏幕上是一份极其简陋的电子文档,标题是模糊的,但能看到几个刺眼的关键词:“神谕”、“基因表现增强剂(G.E.E)”、“第三阶段测试报告(摘要)”、“效能评估”。
文档大部分被黑鸦的手指或数据遮挡,但在摘要下方的“关联资产/历史参照”一栏,林焰“看”到了一个被扫描上去的、略微泛黄的旧文件徽标截图——那是一个由麦穗、蛇杖和抽象dNA链构成的圆形徽章,下方有一行很小的英文缩写:“St. Isabellas medical Research Institute”。
圣伊莎贝拉医疗研究所!
苏晓棠家族旗下的、那个早已在多年前就因某些“不光彩”的医疗实验丑闻而被迫关停、资产剥离的研究机构!
它的旧标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记忆画面剧烈晃动,黑鸦似乎翻到了下一页。
那是“第三阶段测试”的“计划执行地点”说明。
没有具体地址名称,只有一串坐标,以及一个附注:“与‘国际特种部队联合训练与竞赛’同期,于竞赛城市外围安全屋同步进行。竞赛城市代号:‘沙砾之眼’。”
沙砾之眼!
那是下届国际特种兵竞赛的举办地,中东某座以复杂地貌和动荡局势闻名的城市!
记忆到这里,如同被切断的电视信号,猛地一阵雪花噪点,随即彻底归于黑暗。
林焰猛地抽回了手,仿佛被烙铁烫到。
他半跪在黑鸦渐渐冰冷的尸体旁,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左眼眼睑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圣伊莎贝拉……基因药剂……国际竞赛……
冰冷的线索如同毒蛇,缠绕上心脏,带来比失血更深的寒意。
仓库外,枪声似乎已经彻底平息了。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己方队员的低声呼唤和移动脚步声。
黎明前的黑暗正在褪去,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光线,从仓库破损的屋顶缝隙和窗户透进来,勉强照亮了这片狼藉的战场:散落的弹壳,泼洒的血泊,扭曲的金属,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硝烟与死亡气息。
林焰慢慢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一台冰冷的机器。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黑鸦那双至死空洞的眼睛。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仓库门外那逐渐清晰起来的、残破厂区的轮廓,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仓库沉重的铁皮侧门,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推开。
一缕晨光笔直地射入,在弥漫的尘埃中拉出一道光路,恰好照亮了林焰染血的半边身躯和他脚下的尸体。
赵虎端着枪第一个冲了进来,满脸焦急,看到林焰无恙(相对而言)和地上的黑鸦,才重重松了口气,随即又被眼前的惨烈景象震住。
李峰紧随其后,迅速警戒四周。
“头儿!”赵虎的声音有些发颤,“你……雷子他……”
“我知道。”林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摆了摆手,打断了赵虎的话,目光却依旧有些发直,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充满冲击性的记忆碎片里。
他抬手,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渗出的一丝血沫,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吸了口凉气。
他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黑鸦,一步步朝着仓库门口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
走到那道光路之中,他停下,微微仰头,似乎想感受一下这久违的、穿透硝烟的天光。
“清理现场,收集所有可能的数据载体。”他的命令声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彻骨的疲惫,“优先救治雷子。另外……”
他顿了顿,侧过脸,阴影遮住了他大半表情,只有那双终于睁开、却依旧布满血丝和深沉思索的左眼,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微光。
“……把他的军刺,还有这个,一起带走。”
他指的是地上那柄染血的军刺,以及他刚刚用指尖从黑鸦战术背心一个隐蔽夹层里勾出来的一枚微型、加密的数据存储器。
那存储器很小,在晨光下闪烁着金属和塑料混合的、冰冷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