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焰的瞳孔骤然收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带着轰鸣冲向四肢百骸。
“集合！所有人，装备上车，九十秒！”周少校的吼声被门外此起彼伏的急促奔跑声和呼喝淹没。
林焰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床头的战术背心和头盔，手指在穿戴扣环时稳定得可怕。
肾上腺素带来的麻痹感迅速取代了之前的疲惫和纷乱思绪。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冲出营房时，整个临时基地已是一片沸腾的红色地狱。
应急的红色频闪灯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如同厉鬼。
引擎的咆哮声、武器碰撞的铿锵声、军官短促的口令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紧绷到极致的死亡之网。
“山猫！”林焰看到正在检查狙击步枪的观察手，低吼了一声。
山猫抬头，眼神锐利如常，快速打了个手势：车辆在b区集结点。
几辆涂装斑驳、经过重度越野改装的猛士突击车和运输车已经发动，像蛰伏的钢铁巨兽在低吼。
队员们正以战斗状态登车，动作快而不乱，显露出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
林焰刚跳上分配给他们的那辆突击车副驾，周少校已经紧随其后跃上车顶的武器操作位。
车门未关，车辆已经猛地向前一窜，轮胎碾过碎石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所有人注意！”周少校的声音通过车载短波电台，清晰地传入每一名队员的耳机，冰冷而急促，“最新情报：之前‘灰狼’（对山谷武装分子的代号）活动区域出现大规模兵力异常调动，电子信号特征显示为多股力量，正向我方当前位置进行战术合围。意图不明，但绝非善意！”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咆哮和武器保险打开的轻微“咔哒”声。
“上级命令：我部立即沿预案路线d撤离！重复，路线d！”周少校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衡量措辞，“但同时，信号情报显示，‘灰狼’可能正试图向其后方山区转移或销毁某‘高价值物品’，该物品与我方近期…发现有关。命令要求：我部在确保自身安全撤离的前提下，‘尽可能查明或干扰’。”
“查明或干扰”——这几个字像冰珠砸在车厢铁板上。
在兵临城下的合围中，这近乎是一道“送死或立功”的绞索令。
车队冲出基地简易大门，驶入漆黑的山路。
车灯切开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只能照亮前方几十米扭曲的土路。
“路线d已被部分封锁。”山猫盯着膝上的加固平板，上面是动态更新的电子地图，几处必经之路被标记上了刺眼的红色叉号，“东北、正北方向发现移动热源，速度很快。”
“执行b方案。”周少校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折，“弃车，徒步，走‘剃刀峡谷’。那是唯一可能未被完全监测的缝隙。快！”
车队在一处山坳急刹。
队员们迅速下车，以战斗队形散开，留下两名驾驶员和车辆作为疑兵。
在周少校的带领下，小队像一队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旁边更加险峻、连月光都吝啬给予的黑暗峡谷。
峡谷名副其实，两侧岩壁刀削般陡峭，最窄处仅容两人并肩，脚下是乱石和冰冷的溪流。
风在峡谷中穿行，发出呜咽般的怪响，掩盖了脚步声，也放大了未知的恐惧。
林焰压低身体，跟随前方队员的背影快速移动。
他强迫自己关闭大部分“情绪视觉”，只保留对最直接、最强烈威胁源的模糊感知，节省精神力。
但他依然能隐约感觉到，两侧高耸的岩壁之上，仿佛有无数冰冷的视线正在穿透黑暗，锁定他们。
“停！”
前方尖兵突然打出停止手语。几乎同时——
“咻——啪！”“砰！”
灼热的弹道光痕撕裂黑暗，精准地打在小队行进路线的前方和侧翼岩石上，碎石崩溅！
“敌袭！三点钟、十一点钟方向岩体后！压制射击！”老兵的吼声在峡谷中回荡。
小队瞬间散开，依托巨石和岩壁凹陷处还击。
枪声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到震耳欲聋，火舌吞吐，映亮了战士们紧绷的脸。
“‘猎鹰’中弹！”后方传来急切的呼喊。
林焰扭头，看到负责携带备用通讯中继器的队员“猎鹰”痛苦地倒在一片乱石后，他的左小腿血肉模糊，弹片撕裂了肌肉和裤管，鲜血正迅速染红身下的溪水。
火力压制极其精准和老辣。
对方射击点选择刁钻，完全封锁了前路和可能的侧向迂回路线，而且射速和节奏控制得非常好，既有持续的压制，又有冷枪的狙杀，逼得小队抬不起头。
“对方预判了我们的路线！”周少校的声音从掩体后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他们在拖延！呼叫火力支援！‘鹰巢’，‘鹰巢’，这里是‘猎犬’，我们在剃刀峡谷中段遭遇伏击，坐标xxxx-xxxx，需要炮火覆盖三点、十一点钟方向岩体后方！重复，请求炮火覆盖！”
电台里只有一片刺啦作响的电流干扰声，偶尔夹杂着遥远而模糊的、无法辨识的呼号。
峡谷地形和可能的强电子干扰掐断了生命线。
周少校猛地砸了一下掩体岩石，碎屑簌簌落下。
他快速扫视战场：受伤的“猎鹰”在哀嚎，压制火力毫不松懈，时间每流逝一秒，合围的网就收紧一分。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穿过弥漫的硝烟和夜色，定格在侧方一块岩石后正冷静更换弹匣的林焰身上。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审视，有决断，有孤注一掷，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对未知力量的依赖。
林焰感觉到了那目光。心脏重重一跳。
来了。
最后的抉择。
暴露，或者死。
峡谷的风裹挟着硝烟和血腥气灌入肺里，冰冷刺骨。
远处隐约传来引擎的轰鸣，那是合围的罗网正在收紧的声音。
“猎鹰”的呻吟声在枪声间隙清晰可闻。
周少校的目光没有移开。
林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冰封。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吸入足够的勇气和决心，然后对周少校快速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却穿透了枪林弹雨：
“周队，三点钟和十一点钟方向岩体后是主要射击手，他们的射击节奏在七秒一轮，配合默契。但一点钟方向那个，”他抬起下巴，示意右前方一块形状奇特的、像蹲伏巨兽般的岩石，“情绪最不稳定，恐惧和急躁的光环在疯狂闪烁，波动远超其他人。他可能在准备投掷手雷，或者要冒险移动位置。”
精确到射击周期。精确到情绪状态判断。精确到战术意图推测。
这绝非普通观察手能在交火瞬间得出的结论。
这近乎一种超自然的战场预知。
周少校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时间仿佛凝固了零点几秒。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惊讶。
所有的震惊和疑问被死死压在紧绷的面部肌肉之下。
“明白！”周少校的回答斩钉截铁，甚至没有看林焰第二眼。
他猛地转身，背靠岩石，对着电台和队员嘶声下令，每一个字都像子弹般射出：“火力组A，压制三点钟方向！火力组b，压制十一点钟方向！‘游隼’（狙击手），你听到没有？一点钟方向，那块狗屎一样的岩石后面！给老子盯死了！他敢露头或者扔东西，就把他脑袋打爆！”
命令即刻执行。
两个火力小组骤然增强的交叉射击，将对方两个主要火力点压得微微一滞。
几乎是同一瞬间——
“嘭！”
一点钟方向那块巨石后果然猛地滚出一颗冒着青烟的卵形手雷，划出一道低平的抛物线，向小队藏身区域飞来！
“轰！！！”
早已准备好的狙击子弹精准地凌空击中了手雷，将其在半空中打成一团爆裂的火球！
破片四溅，打在岩壁上噼啪作响。
压制火力出现了极其短暂、但却致命的空隙！
“走！！！”周少校的咆哮达到了人类音量的极限，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第一个冲出掩体，半蹲半跪，单手操起车顶拆下的通用机枪，对着三点钟方向进行泼水般的火力压制，另一只手一把捞起无法行动的“猎鹰”，将他扛在自己宽阔的背上。
“护住两翼！交替掩护！冲过去！”
小队像开闸的猛虎，在这用鲜血和瞬间判断抢来的、以秒计算的通道里，向峡谷另一端亡命突击！
子弹在耳边呼啸，打在岩石上溅起簇簇火星，流弹撞在钢铁护板上发出“铛铛”的闷响。
林焰跟在队伍最后，殿后。
他手中的步枪短促点射，将一个试图从侧后方探头的黑影逼了回去。
奔跑中，他下意识地回了一次头。
硝烟在峡谷中弥漫翻滚，被手雷爆炸的火光映照得一片混沌。
那片他们刚才被困的死亡地带，此刻正被更加密集的、来自峡谷上方和侧方的火力覆盖。
对方的反应快得惊人，显然没料到他们能如此迅速地突破封锁。
他的目光越过硝烟，似乎想要看穿黑暗，看清那些隐蔽在岩壁后的、情绪如同燃烧弹般炽烈危险的敌人。
但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奔跑在最前面的周少校。
周少校扛着比他体型小不了多少的“猎鹰”，步伐却依然稳健迅猛，机枪喷吐的火舌照亮他被汗水和硝烟涂抹的脸。
在一次借助岩石短暂喘息、更换弹链的间隙，他侧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精准地锁定了正在最后方射击掩护的林焰。
那道目光，在摇曳的战火光芒中，无比清晰。
不再仅仅是长官对下属的审视，也不再是前辈对新人的考量。
那里面有如释重负的震撼——为那精准到可怕的信息带来的生路。
有翻江倒海的疑惑——这信息从何而来？这能力是什么？
但更深的，是一种骤然压下的、如同山岳般的沉重。
他知道了什么？
林焰在那一瞬间，读懂了那眼神里所有的潜台词。
同时，他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从自己说出那句话开始，有些东西，就像射出枪膛的子弹，再也无法回头，再也藏不住了。
周少校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只是低吼一声，扛着“猎鹰”再次发力前冲，带领队伍冲出了峡谷最狭窄的咽喉，扑向另一侧相对开阔、但依旧危机四伏的山坡。
林焰压下心中翻腾的悸动，打空最后一个弹匣，转身，随着队伍冲入黑暗。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山坡乱石后的几秒，峡谷中零星的枪声终于停歇，只剩下风吹过岩缝的呜咽，和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引擎轰鸣。
奔出足够安全距离后，周少校猛地挥手，示意小队在一片由巨大崩塌岩体构成的天然掩蔽区后停下。
他将“猎鹰”小心放下，靠在岩石上，另一名卫生员立刻上前处理伤口。
周少校自己则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剧烈喘息着，胸口起伏。
他摘下头盔，露出被汗水浸透的短发，脸上混合着硝烟、尘土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抬起头，看向同样靠在另一块岩石上、默默更换弹匣的林焰。
峡谷的风掠过山坡，带来远方不祥的声响。
周少校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仿佛要透过林焰平静的面孔，看穿他灵魂深处那片刚刚惊鸿一瞥的、惊心动魄的秘密深渊。
然后，周少校伸出手，不是去拿水壶，也不是去检查武器。
他指了指林焰，又指了指脚下染血的土地，最后指向峡谷出口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带着血腥味的字：
“林焰。”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判决，“你…很好。”
接着，他移开目光，望向山谷下方他们来时路的方向，那里火光隐现，尘烟渐起。
“现在，”周少校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所有人，检查装备，就地，短暂休整。”
他再次看向林焰，眼神已如深潭，古井无波。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