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与轰鸣笼罩了他。
时间感在发动机的持续咆哮和机身的震颤中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颠簸和急速下坠感，舱门警示灯由红转绿。
“到达投放点！准备索降！”机组成员嘶吼着，声音几乎被噪音吞没。
舱门猛地向外弹开，狂风瞬间倒灌进来，卷起地面的沙尘和碎石，劈头盖脸砸在脸上。
林焰眯起眼，只看到下方一片黑沉沉的、嶙峋怪石构成的地狱。
他没有丝毫犹豫，检查了背囊固定索扣，然后毫不犹豫地一步踏出，坠入那片被直升机旋翼气流搅得狂暴不安的夜色中。
绳索在战术手套中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脚下虚悬，只有风声和绳索摩擦声是唯一的支点。
不到十秒，靴底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岩石上，冲击力顺着脊柱窜上来，让他膝盖微微一弯。
几乎在同时，头顶的直升机连探照灯都没开，便拉升高度，像个幽灵般迅速融入远方的夜幕，只留下逐渐减弱的轰鸣和卷起的沙尘。
最后一丝人造的热度和声响被抽离。
林焰迅速解开索降扣，将绳索甩落。
他半跪在一块巨大的黑石后，身体紧贴岩石冰冷粗糙的表面，呼吸放到最轻。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穿过石林缝隙时发出的、呜咽般的呜鸣。
空气冰凉，吸入肺里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土混合的腥气。
他闭上眼，再猛地睁开，“情绪视觉”无声激活。
视野瞬间被蒙上一层淡金色的滤镜。
这并非肉眼所见，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感知“叠加”。
四周景物依旧黑沉模糊，但空间中开始弥漫起极其稀薄的、流动的色彩颗粒。
绝大部分是沉寂的、代表“无人”的深灰，但极偶尔，一些黯淡的、近乎透明的暗红光点，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在远处的某个方向一掠而过，随即隐没。
那不是强烈的情绪，更像是……某种高度紧张、时刻戒备状态下，遗留的、正在快速消散的“情绪余烬”。
方向不固定，断断续续，但范围不小。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在不久前，或就在现在，以高度紧张的状态在这片区域活动过。
残留情绪如此微弱，说明时间已有间隔，或者活动者本身情绪控制能力极强。
林焰的心沉了一下。
这片代号“黑石”的区域，比简报描述的还要凶险。
他按照记忆中的任务地图和地形地貌，开始向预设的第一观察点潜行。
没有路，只有风蚀形成的岩石沟壑和偶尔从石缝中顽强钻出的、枯黄带刺的低矮灌木。
他像一只壁虎，利用每一处阴影，每一块凸起的岩石，将自己融入这片黑色的、充满恶意的地貌中。
靴底踩在碎石上，几乎不发出声音；身体移动时，与岩石的摩擦声被风声完美掩盖。
行进了约莫一小时，翻过一道天然形成的、如同断裂刀锋般的石梁时，林焰的脚步忽然停住。
在一块背风石壁的侧面，高度大约齐腰的位置，有一道刻痕。
很新。
岩石断面还是灰白色，粉末尚未被风吹尽。
是一个简单的等边三角形，边角锐利，刻得不深，但很果断。
不是任何己方使用的野外标记，也不是常见的地质或探险者符号。
它突兀地出现在这里，像某种无声的宣言，或者……信号。
林焰没有用手去碰。
他蹲下身，瞳孔在能力加持下微微收缩，聚焦在那刻痕之上。
没有触碰，精神力无法直接读取清晰的记忆画面，但他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沉寂灰色格格不入的情绪残留——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专注”和“确认”，随即被刻痕主人迅速收束、隐去，快得几乎抓不住。
高手。而且很谨慎。
他记下方位和细节，继续前进。
预设观察点在前方一处较高的石柱群附近，那里视野相对开阔，能俯瞰峡谷一侧的主要通道。
然而，在距离预设点大约五百米时，林焰趴在一片乱石后，用观察镜反复扫视前方。
不对劲。
预设点附近的几块巨大岩石，摆放的角度和位置，与周少校数据卡中记录的原始地形示意图有细微差异。
不是自然滚落造成的，更像是被人力移动过，巧妙地形成了几个彼此掩护的射击或观察死角。
而在那些岩石背阴面的缝隙附近，望远镜视野中看不到什么，但林焰的“情绪视觉”却捕捉到一层淡淡的、几乎要消散的灰绿色雾状残留——那是“恐惧”，深度的、压抑的恐惧留下的痕迹，浓度比路上感受到的暗红光点要高，但同样正在快速衰减。
这里不是安全的中继点。
它被人动过，而且不久之前，有人在这里经历过足以留下深刻情绪烙印的恐惧。
林焰果断放弃了直接接近。
他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向侧后方迂回，凭借记忆和对地形的本能判断，攀向一处更高、更险，但也更隐蔽的次生石峰。
这里地势狭窄，攀爬困难，但胜在视野被前方主峰遮挡，不易被下面观察点的人发现。
而他如果调整角度，却能获得一个绝佳的侧后方俯视角度，将原预设观察点及其周围一大片区域纳入监视范围。
找到一处勉强能容身的石缝，用迷彩布简单遮盖，林焰开始了长时间的潜伏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白天的光线逐渐黯淡。
就在黄昏最后一抹暗红即将被黑暗吞噬时，通过望远镜，林焰捕捉到了！
在原预设观察点东北方向约两百米外的一处高耸石笋顶端，一道极其微弱的、规律性的镜片反光，闪烁了三次，间隔精准，持续不到两秒，便再次沉寂。
那是标准的暗哨联络信号，不是他们小队使用的任何一种频段或编码。
果然。那里蹲着眼睛。
夜色彻底降临，繁星被厚重的云层遮挡，石林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有风声变得更加凄厉。
温度骤降，寒意从岩石缝隙里钻出来，试图夺走每一丝体温。
林焰如同化作了岩石的一部分，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凝成了缓慢的、几乎看不见的白气。
他小心地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麻的手指，然后，将戴着手套的右手，缓缓按在了白天发现的那个三角刻痕所在的岩石背面。
触碰的瞬间，精神力伴随着身体接触，如同最细密的触丝，探入那冰冷的石头表面。
比白天模糊十倍的画面在脑海深处闪烁、跳跃。
视角很低，仿佛刻痕者也是蹲伏着。
画面剧烈晃动，一只包裹在黑色战术手套里的手，握着一把刀刃很薄的匕首，快速而精准地在石面上划动。
没有声音，只能从手部动作和匕首的轨迹“感觉”到一种压倒性的、不容置疑的效率。
在刻完最后一笔的刹那，画面猛地一暗，随即闪过几个支离破碎的唇形，林焰的精神力集中到极限，勉强“读”出了模糊的低语气流波动：“c7……收到……”
c7？
这个代号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捅开林焰记忆深处某个角落。
陈锋，那个经验丰富的老侦察兵，在一次分享边境外围复杂武装势力情报时，曾不无忌惮地提到过一个名字——“灰狼”。
一支行踪诡秘、手段狠辣、为多方势力服务的雇佣兵小队，其内部联络代号常以字母加数字构成，而“c7”，曾是那支小队中某个关键侦察节点的疑似呼号。
黑石区域……三角刻痕……暗哨……灰狼小队……c7……
碎片在黑暗中碰撞，发出令人不安的铮鸣。
林焰缓缓收回手，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岩石，石缝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呼啸的风。
他没有试图去验证更多，那毫无意义，而且极度危险。
潜伏的纪律刻进了骨子里，但他脑海中的风暴却愈演愈烈。
他抬起头，望向石缝外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危机四伏的峡谷方向。
任务简报像幽灵一样在脑海中浮现，赵坤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你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以及你‘看’到的东西。”
看……
林焰的嘴角，在无人看到的黑暗里，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知道那算是一个冷笑，还是某种决断前的无声吐息。
他挪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身体，将背囊调整到一个更利于快速起身和移动的姿态，右手，无声地握紧了腰间的军用匕首柄。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战术手套传来，异常清晰。
石缝里的阴影，似乎随着他这个微小的动作，变得更加浓重，也更加……危险。
风声呜咽，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穿过黑暗，牢牢锁定了远处那个已知暗哨的方向，以及，它身后那片更加幽深、未知的黑暗。
然后，那目光缓缓移开，开始以自身藏身点为圆心，一丝不苟地扫描周围每一寸可能的、通往更深处的阴影路径。
指尖在匕首柄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坚硬的金属，发出几不可闻的、规律的轻响。
灰狼……c7……他的嘴唇微动，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冰冷的代号，眼神在绝对的黑暗中，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握着匕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