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几乎被风声吞没的“沙沙”声。
林焰的身体在嶙峋怪石的阴影间起伏，如同融入岩石肌理的一道暗纹，向着既定坐标无声推进。
空气冰凉刺鼻，带着铁锈与尘土的混合腥气，还有那种挥之不去的、被窥视的凝重感。
之前那加密袋里的照片，像冰冷的钢印烙在意识深处——“重点目标”。
这让他每一步都踩得更加谨慎，不仅用眼睛，更用那层叠在视野中的淡金色“情绪滤镜”扫描着周遭。
石林愈深，地势愈发险峻。
风在此处仿佛被无数石缝切割、挤压，发出呜呜的尖啸，忽远忽近。
就在此时，他耳中的单兵电台耳机，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滋啦——”声！
不是信号不稳的雪花音，而是某种强烈的、带有攻击性的电磁干扰，像一把锉刀猛地刮过耳膜。
持续了大约三四秒。
声音戛然而止，频道恢复死寂，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被耳机放大。
林焰身体瞬间绷紧，伏低，背贴一块冰冷的巨石。
他迅速检查电台旋钮、电池接口、线材连接，手指飞快动作。
设备外观完好，连接紧固，电池电量充足。
但刚才那一下……绝非自然现象或己方设备串频。
模式……和之前巡逻途中，通讯兵下士电台突然哑火前那短暂的杂波干扰，高度相似。
只是这次更强烈，更短促，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触碰”？
电磁环境有鬼。有人在监听，或者在进行某种定向干扰测试。
他关闭电台的主动发射功能，仅保留被动接收，随后像一头更加警觉的猎豹，继续向深处潜行。
眼睛不仅搜寻物理痕迹，更时刻“盯”着空气中可能的情绪残留。
这里不该有己方人员活动，任何人为痕迹都意味着麻烦。
又前行了约一公里，翻过一道乱石嶙峋的矮坡。
林焰忽然停下，鼻翼微微耸动。
风中带来一丝极淡的、不和谐的味道。
他压低重心，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坡底一处背风的凹陷。
那里，几块岩石的缝隙间，赫然散落着三四个压扁的铝箔包装袋。
是野战口粮的外包装，撕扯开来补充能量棒的那种。
包装袋是熟悉的草绿色，生产批号印得很新，就在近期。
但问题出在撕口上。
己方部队，尤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侦察单位，习惯用牙齿或匕首尖快速整齐地撕开预留的豁口，边缘相对平直。
眼前这几个包装袋的撕口，却呈现出参差不齐的毛边，有的甚至撕裂到了侧面，明显是着急忙慌下手留下的痕迹。
不是我们的。
林焰没有直接用手去碰，而是蹲在稍远处，目光锁定其中一个包装袋，精神力集中于双眸。
“情绪视觉”被动聚焦。
视野中，那铝箔包装袋周围，果然笼罩着一层极其稀薄、正在快速消散的灰绿色雾状残留，比他在预设观察点附近感受到的还要淡，但那种“紧张”、“匆忙”的核心情绪特征依旧清晰可辨。
他尝试更进一步，伸出戴着手套的食指，凌空虚点向包装袋，精神力如同最细微的触丝探出。
嗡……
脑海传来轻微的刺痛感，几幅模糊、跳跃、持续不到一秒的破碎画面强行涌入：
——剧烈摇晃的、低矮的视角（那人是蹲着或趴着）。
——一双沾满泥沙和油污的手，正粗暴地从撕开的口子里抠出最后一点能量胶。
——没有清晰的脸，只有急促起伏的胸膛和一句被风声切割得支离破碎、却透着极度焦虑的低声催促：“……快点……换地方……”
——随即是画面猛地一暗，彻底消失。
记忆残留极其微弱，像是油污在水面上最后一抹涟漪。
时间应该就在几小时前，情绪主人警惕性很高，没留下更多东西。
“快点换地方……” 林焰收回手指，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消耗有点大，但信息值得。
有另一支队伍，不久前在这里短暂停歇，补给，然后仓促转移。
他们的方向……他仔细观察地面岩石的微小划痕、沙土的流向，以及远处几处岩石背阴面极细微的、被衣角或装备蹭过的痕迹。
零散，但指向大致东南——那正是他原计划中另一个备选侦察区域的方位。
他们也在活动，在这片“黑石区”。是敌？是友？目的何在？
他正凝神分析，腰间震动的电台让他微微一惊——赵坤的加密频道主动呼叫接了进来，信号这次倒是稳定。
“林焰。”赵坤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一如既往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一点，“主力小队已提前出发，预计十小时后抵达原定集结点。收到请回复。”
“收到，完毕。”林焰低声回应，心中警惕再升。
提前出发？
计划有变？
“陈上校最新指令。”赵坤没有寒暄，直接传达，“你即刻变更路线，前往坐标东经xxx，北纬xxx，与一支友军侦察分队汇合。共享你掌握的情报，并为他们提供区域引导。汇合点信号识别码已加密发送至你的终端，注意接收。”
不是原定路线！
汇合点更深入，更靠近东南方向，正是那些可疑痕迹指向的区域！
“明白。指令收到。”林焰没有多问。
战场上的指令，有时只需要执行。
陈上校、赵坤，显然比他更早掌握了这片区域的动态变化，或者……他们一直在监控着什么。
“注意安全。完毕。”赵坤切断了通讯。
林焰迅速调出终端，接收并记忆了新的坐标和识别码。
他看了一眼原定计划路线的方向，又望了望那片散落着可疑包装袋的乱石坡。
友军侦察分队……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点汇合，太巧了。
他调整方向，将身形再次融入阴影，向着新坐标潜行。
每一步都更加小心，不仅防备可能存在的第三方，也在重新评估这片黑暗石林中，到底交织着多少双眼睛。
新坐标位于一处相对开阔的谷地边缘，有几丛格外高大的、如同黑色哨塔般的独立石柱。
林焰提前半小时抵达外围，利用地形隐藏，通过观察镜仔细扫描汇合点。
等待的人不多，三个。
他们都穿着与林焰相似的制式迷彩，但装备细节、携带武器的型号、甚至站立和警戒的姿态，都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质。
更松弛，也更……难以捉摸。
其中两人背靠石柱，低声交谈，一人持枪面向谷口，姿态看似随意，却封住了大部分受威胁方向。
然后，林焰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背对谷口、正微微仰头看着一根石柱上某处刻痕的人身上。
那人转过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投向林焰隐藏的大致方向。
不是通过观察镜，而是仿佛有所感应。
那张脸在望远镜的视野中清晰起来。
林焰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沉重而缓慢地搏动起来。
是周少校。
他在这里。
带着一支看起来就不简单的“友军分队”，出现在陈上校指令指定的、远离原计划的汇合点。
周少校显然也看到了潜伏现身的林焰。
他没有惊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有惯常的轻松笑容，眼神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林焰看不懂的复杂——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确认。
他抬手，对着林焰的方向，做了一个简洁的、代表“安全，过来”的手势。
林焰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将步枪枪口略向下压，从岩石后走出，步伐稳定地走向谷地。
他的手，看似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却随时能触到腰间的武器和闪光弹。
距离在缩短。
周少校站在原地没动，那双眼睛一直看着越来越近的林焰，仿佛在重新认识他。
那目光里的复杂情绪，如同黑石区的风，幽深难测。
直到林焰走到近前，在大约五米处停住，周少校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
“你来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焰脸上细微的疲惫和风尘，接着道，“看来这一趟，没闲着。”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掠过林焰之前探查到的、那些可疑痕迹传来的方向。
然后，周少校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地落入林焰耳中：
“陈上校让我带句话给你，情况比简报里写的，要有趣得多。”他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但没成功，只余下一片冷凝，“而你的‘发现’，正是我们想看到的。”
他没有立刻说明汇合后的具体行动，只是用那复杂的眼神，牢牢锁住了林焰。
风穿过石柱间的缝隙，发出悠长空洞的呜咽，如同某种无声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