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如同被抽打了的陀螺,瞬间将速度提升到极限。
林焰跟在周少校身后,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靴子碾过碎石和落叶的“咔嚓”声,以及被刻意压低的、武器装备轻微的碰撞声。
没人说话,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枪战硝烟更粘稠、更令人窒息的东西——那是秘密被意外掀开一角后,随之而来的巨大不确定性和彼此间悄然滋生的审视与隔阂。
王猛跟在林焰侧后方,平日里总是咧着嘴笑的黑脸此刻绷得像块生铁,眼神不断在林焰和周少校之间扫视,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
其他队员也保持着战斗队形,但每个人的后背似乎都多长了一双眼睛,尤其是落在林焰身上的目光,复杂难明。
好奇、疑虑、警惕,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
那个金属圆筒里的东西,还有信使最后那句含糊的低语,像一根刺,扎进了这支刚刚经历过生死的小队心里。
撤回临时营地的路上,没有人再提及之前的伏击、孙伟或是那个信使。
沉默如同山谷里越来越重的暮色,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临时营地就是他们出发前整理装备的那个隐蔽山坳,几顶低矮的帐篷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
刚一踏入营地范围,周少校立刻停下,转身面对所有人。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每张脸上扫过,最后在林焰身上略微停顿。
“所有人,通讯设备,包括加密频道接收器,交上来。”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从现在起,任务相关情况,一级保密。任何人,不得私下讨论今天遇到的任何事、任何物、任何人。”
命令下达,没有人提出异议。
金属碰撞的轻响中,一个个巴掌大小的加密通讯器被放在周少校面前的一块平坦岩石上。
林焰默默摘下自己那个,指尖冰凉。
周少校将所有通讯器收进一个特制的屏蔽袋,封好,然后拿出一部看起来完全不同、频率更高的卫星电话,走到营地最远处的一个岩缝里。
他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孤立,肩膀似乎承担着千钧重担。
林焰站在原地,能感觉到背后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
他强迫自己放松肩膀,做出略带茫然和疲惫的样子,走到一旁检查自己的装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步枪枪身,指腹传来粗糙的颗粒感。
耳边是风吹过岩缝的呜咽,远处隐约有夜鸟的啼叫,更远处,山谷深处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而凄厉,让人汗毛倒竖。
大概过了十分钟,也许更久,周少校走了回来。
他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林焰看懂了——那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
周少校没有归还通讯器,只是走到林焰面前,停住。
“陈上校的指示,”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林焰能勉强听清,“我们立刻返回军区。所有缴获物证,包括那个圆筒,还有孙伟和信使,由军区派来的特别小组直接接管。”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焰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林焰一时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或许是考量,或许是一丝极其隐蔽的……保护?
“你,单独一辆车。我和王猛陪你。”周少校的语气斩钉截铁,“途中,不准接触孙伟和信使,不准与任何人单独交谈。明白吗?”
“明白。”林焰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队伍再次开拔,这次没有了潜行,而是以最快速度沿着特定路线向山外机动。
两辆经过伪装的越野吉普车早已在预定地点等待。
孙伟和昏迷的信被塞进一辆车,由其他队员看守。
林焰则被周少校示意坐上另一辆车的后座中间位置,周少校坐副驾,王猛上车后,默默地坐在了林焰旁边,几乎堵住了他向外看的视线。
车门关闭,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
车队驶离山谷,沿着崎岖的山路颠簸前行。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压碎石的声音。
周少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林焰知道他没有睡,他握着放在腿上的枪套的手,指节依旧泛白。
王猛直挺挺坐着,目视前方,侧脸线条硬得像刀刻。
林焰靠向椅背,感受着车身的震动通过脊椎传遍全身。
他闭上眼睛,不是为了休息,而是将注意力沉入内心,复盘着那个金属圆筒里的每一张照片,每一个冰冷的单词。
那些跟踪拍摄的、时间跨度极大的照片……那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分析报告……“项目x”……“观察者序列”……“测试反应极限”……寻找“弱点”……
这不是敌对势力的偶然窥探。
这是一张早已悄然撒下的网,而他,林焰,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成了网中央被仔细观测的“异常样本”。
他们不仅怀疑,而且几乎肯定他有“问题”,只是还不清楚这“问题”的具体形态和来源。
对方知道多少?
是完全锁定了“情绪视觉”和“记忆读取”的能力,还是仅仅捕捉到了能力带来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异常表现”?
那份报告里,推测一(未知强化训练)和推测二(神经增强或生物芯片)被放在更前面,而“个体异常天赋”被标注为可能性较低。
这说明,对方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可复制、可研究的技术或手段,而非不可控的个体变异。
这意味着危险,但也……意味着一定的操作空间。
如果自己表现得像是接受了某种“秘密训练”,或许比暴露一种玄乎的“异能”更容易被理解和……被限制?
或者,被利用?
还有那个词,“种子”。
王猛在医疗室外听到的,信使反复念叨的词。
是指我吗?
我是他们埋下的或者关注的“种子”?
还是某个计划的代号?
那个“项目x”,会不会就叫“种子计划”?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碰撞、旋转,让他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痛。
精神力过度消耗的后遗症,加上高度紧张和信息过载,让他感到一阵阵虚弱般的眩晕。
车队驶上了相对平坦的公路,速度提了起来。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荒凉夜景,偶尔有零星的灯火在远处一闪而过,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点。
不知过了多久,车队减速,驶入一道戒备森严的大门。
探照灯雪亮的光柱扫过车身,伴随着清晰的金属碰撞声和口令声。
这里不再是荒野山谷,而是某个军区的外围警戒区域。
经过一系列验证、换乘,林焰被带进一栋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建筑。
走廊里灯光明亮,空气中有消毒水和某种金属冷却剂的味道,冰冷刺鼻。
脚步声在光滑的地砖上回荡,显得空旷而压抑。
他最终被带进一个小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金属桌子,两把金属椅子,墙壁是灰白色,天花板角落有一个不起眼的监控探头。
空气很冷,空调的低沉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坐。”带他进来的士兵面无表情地说,然后关上门离开。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林焰在金属椅子上坐下,椅面冰凉,透过裤子布料传到皮肤。
他挺直背,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做出一个标准的、略带紧张的受审姿势。
大约过了十分钟,门再次打开。进来的不是周少校。
是一名中年军官,约莫四十五六岁,肩章是少校衔,但气质和周少校那种从血与火中淬炼出的锋锐截然不同。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严肃,甚至可以说有些刻板,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他在林焰对面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他先打量了林焰几秒钟,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解剖刀般的精准感。
“林焰同志。”他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不要紧张,只是例行情况了解。我是张少校。”
“首长好。”林焰回答,声音控制得略有紧张,但并不慌乱。
张少校点点头,翻开文件夹,里面似乎是林焰的基本档案。
“你是去年九月份入伍的,大学应届毕业生。”他念着,然后抬起眼,“在入伍前,你大学四年的经历,我们简单回顾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成了林焰入伍以来最漫长、最耗费心力的“谈话”之一。
张少校的问题看似随意,却像一张细密的网,从大学社团活动、宿舍生活、课堂反应,到兼职打工的经历、甚至某次集体出游时发生的小意外,事无巨细。
他尤其关注那些林焰档案里没有,但通过其他渠道(同学、老师访谈?
)了解到的“小趣事”或“异常时刻”。
比如,大三那年校运会,林焰临时顶替受伤同学参加百米接力,在落后的情况下最后一棒几乎以不可思议的反应速度接棒并逆转。
张少校详细询问了当时天气、赛场噪音、林焰前一晚的睡眠情况。
再比如,某次暑假社会实践,团队在偏僻山区遇到突发山洪,林焰在所有人慌乱时最先注意到一处高地并组织大家撤离,事后被称赞“观察力敏锐”。
张少校问林焰当时是怎么注意到的,是看到了什么异常,还是听到了什么声音,或者只是一种直觉?
林焰一边谨慎地回忆着大学时那些模糊的记忆,用略带困惑和努力思考的语气回答,尽可能将一切归结于“当时好像就是有一种感觉”、“可能运气比较好”、“没想太多”,扮演一个有些运气、反应还算快,但对自己“异常”之处并无清醒认知的普通青年。
同时,他暗暗维持着最低强度的情绪视觉。
张少校头顶的情绪光晕很稳定,是一种深沉的蓝色,如同无波的深海,代表着极高的“专注”。
偶尔,当他问到某个特别细节,或者林焰的回答略微迟疑时,蓝色光晕边缘会闪过一丝微弱的、淡黄色的涟漪,那是“疑虑”。
自始至终,没有出现代表谎言或欺骗的灰暗色调,也没有代表恶意或压力的赤红。
对方似乎真的只是在试图从过往行为中,寻找那种“异常直觉”或“超常观察力”的模式,验证那份报告里的推测。
这让林焰暗自松了口气,但神经丝毫不敢放松。
最难的问题往往藏在最平常的闲聊里。
审讯,或者说了解,告一段落。
张少校合上文件夹,看着林焰,眼镜片后的目光深邃。
“林焰同志,感谢你的配合。今天就到这里。你先休息一下,喝点水。”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一条缝。
王猛那张黑脸探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军用搪瓷杯。
“报告,我给林焰送点水。”他声音洪亮,但眼神快速地瞟了张少校一下,又落到林焰脸上。
张少校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给他吧。”
王猛走进来,把水杯放在林焰面前的桌上。
在放下的瞬间,他的身体微微挡住了张少校的视线,手指在杯壁上极快地敲击了一下——一个只有林焰和他们小队内部人才懂的简易触觉信号:注意,有重要但需隐蔽的信息。
然后,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林焰能勉强听清的气声,飞快地说:“信使……医疗室醒了……就一次……翻来覆去……就一个词……”
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破碎。
“……‘种子’。”
说完,他立刻直起身,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水来了,喝点吧。张少校,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张少校的目光在王猛和林焰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点了点头:“嗯。”
王猛转身出去,关上门。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林焰和张少校。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焰端起水杯,杯壁是温的,水也是温的,滑过喉咙,却丝毫没有缓解他心底骤然升起的寒意。
种子。
又是这个词。
现在,它不再是信使昏迷前的呓语,而是一个经过确认的、来自关键人物的、清醒时的重复。
它就像一个冰冷的标记,一个不知含义的代号,牢牢地钉在了某个未知计划的中心,而林焰感觉自己正站在这个标记的靶心上。
张少校没有继续追问,仿佛刚才王猛的送水和低语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他只是又看了林焰一眼,那眼神似乎想从他脸上读出些因“种子”这个词而产生的震动,但林焰将所有情绪压在了眼底深处,脸上只有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被长时间询问后的木然。
“你先休息。”张少校说完,拿着文件夹离开了房间。
门再次锁上。
林焰独自坐在冰冷的审讯室里,手中的搪瓷杯渐渐失去温度。
他盯着对面墙壁上单调的灰白色,耳边是空调持续的低鸣。
过了很久,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陌生的士兵开门,示意他跟他走。
没有多余的解释。
林焰跟着他穿过几条走廊,上了一段楼梯,最后被带到一间陈设简单的军官宿舍前。
士兵递给他一个装有洗漱用品和个人物品的网兜,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道:“林焰同志,未来几天,你就住在这里。请不要离开这个房间,用餐会有人送来。有任何需要,按内部呼叫铃。等通知。”
林焰接过网兜,点头。
士兵转身离去,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落锁声。
房间比审讯室宽敞些,有床、书桌、椅子,还有一个小卫生间。
窗户被焊死,窗外是军区院内另一个灰色建筑的墙壁,看不到多少天空。
林焰将网兜放在书桌上,走到窗前,冰凉的玻璃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面容有些憔悴,眼神却在压抑下闪烁着锐利的光。
他慢慢抬起手,用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无声地、缓慢地划过两个字。
种。子。
然后,他将额头抵在玻璃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寒意直透颅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