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朱珠”
韓莉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針織開衫,里面是白t恤,牛仔褲,背著個帆布包,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上班族或陪護家屬,毫不起眼。她跟門口的保安點點頭,看來提前打點過。
“跟我來,別大聲說話,也別盯著人看太久。”韓莉低聲交代,領著楊蜜穿過擁擠的門診大廳,拐進側面的電梯,按下血液科的樓層。
電梯上行,逼仄的空間里只有她們兩人。
楊蜜捏了捏手里的小筆記本和筆,手心有點潮。
她不是沒見過病人,但主動去接觸一群身患重病、尤其是白血病的陌生人,還是第一次。心里有點沒底,不知道會看到什麼,听到什麼。
電梯門開了。血液病區的走廊比樓下安靜得多,但這種安靜里卻沉澱著更厚重的東西。
護士站的護士抬頭看了她們一眼,韓莉走過去,低聲說了兩句什麼,護士點點頭,朝走廊深處指了指。
韓莉走回來,聲音壓得更低︰“這邊走。先去活動室,有幾個病情比較穩定、也願意跟人聊聊的年輕病友在。記住,千萬別問敏感問題,別提病情,別說‘加油’、‘你會好的’這種話。多听,多看。”
活動室不大,光線充足,窗台上擺著幾盆綠蘿。里面有四五個人,都很年輕,兩個女孩,三個男孩,看起來都不到三十歲。
他們穿著病號服或自己的寬松睡衣,有的在看書,有的在下跳棋,還有一個女孩靠在窗邊,耳朵里塞著耳機,靜靜地看著窗外。
所有人都有一個共同點︰臉色是那種不健康的蒼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有些人頭發稀疏,顯然是化療的痕跡。
看到韓莉和楊蜜進來,幾個人都抬頭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些好奇,但沒什麼戒備或排斥。
韓莉顯然不是第一次來,她走過去,熟稔地跟一個正在看書的短發女孩打招呼︰“小雅,今天感覺怎麼樣?”
叫小雅的女孩抬起頭,笑了笑,笑容很淡,但很干淨︰“還行,韓姐。剛打完今天的針,有點乏,但不惡心了,算是好日子。”
韓莉拉過楊蜜︰“這是我一個妹妹,叫小蜜。她對你們這個病……有點好奇,想听听你們平時怎麼過的,不打擾吧?”
“不打擾。”小雅搖搖頭,目光轉向楊蜜,眼神很平和,“坐吧。就是沒什麼好听的,天天就是打針、吃藥、睡覺、檢查,無聊得很。”
楊蜜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一時不知道怎麼開口。她看著小雅手里的書,是一本《平凡的世界》,書頁有些卷邊。“你……喜歡看書?”
“嗯,住院時間太多,只能看這個消磨。”小雅說,“有時候看進去了,能忘掉自己在哪。就是眼楮容易累,看久了模糊。”
旁邊下跳棋的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插話︰“小雅是我們這兒的才女,還寫詩呢。”
“瞎寫的。”小雅有點不好意思。
楊蜜順著問︰“都寫些什麼?”
“什麼都寫。窗外的樹啊,護士站新換的花啊,夢里夢見小時候跑過的田埂啊……”小雅的聲音輕輕的,“就是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生病了,反而時間變慢了,以前沒空想的東西,現在能慢慢想了。”
另一個靠在沙發上、臉色更蒼白些的女孩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我想我男朋友了。他上周來看我,給我帶了櫻桃,特別甜。
但我吃不下,化療嘴里沒味兒,吃什麼都苦。他就一顆顆剝了,碾成汁,一點點喂我。”她說著,眼圈有點紅,但沒哭,只是笑了笑,“挺傻的,是吧?”
活動室里安靜了幾秒。下跳棋的聲音停了,看書的也放下了書。窗外有鴿子撲稜稜飛過的聲音。
楊蜜覺得胸口有點悶。她拿起筆,在小本子上快速記了幾筆︰ “眼神平靜但深處有疲憊”、“說到某些細節時聲音會變輕”、“對微小美好的記憶特別清晰”。
韓莉輕輕踫了她一下,示意她看窗邊那個戴耳機的女孩。女孩一直沒參與談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外面。
陽光照在她側臉上,能看見細小的絨毛,她的眼神很空,不是茫然,而是一種抽離,好像靈魂的一部分已經飄到了很遠的地方,只留下一具軀殼在這里承受。
“她叫小雨,才十九歲。”韓莉用幾乎听不見的聲音說,“復發兩次了,這次……希望不大。她不愛說話,就這麼坐著,能坐一整天。”
楊蜜心里那點悶,變成了沉甸甸的東西,壓在胃里。她移開目光,不敢再看。
後來韓莉又帶她去護士站旁邊,隔著玻璃看了看治療室。里面光線更亮,冰冷的儀器,躺著的病人,護士忙碌的身影,空氣里彌漫著更濃的藥味。她沒有進去,就站在外面看了幾分鐘。
一個中年女人從走廊另一頭哭著跑過來,被護士攔在治療室門口,女人癱軟下去,壓抑的哭聲在安靜的走廊里像受傷的動物。沒人多看,似乎已經習以為常。
楊蜜轉過身,背對著那哭聲。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上面除了剛才記的,還寫了一些零碎的詞︰“蒼白的笑”、“藥物的苦味”、“對甜的渴望”、“時間的粘稠”、“沉默的凝視”。
從醫院出來,已經是下午。陽光依舊很好,街上的車流人流喧囂熱鬧,和醫院里那個被玻璃窗隔絕的世界像是兩個星球。
楊蜜一路沒怎麼說話。韓莉也沒打擾她,只是默默地陪著她走,偶爾遞過來一瓶水。
回到家,楊蜜飯也沒怎麼吃,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對著攤開的《北京童話》劇本和那個小筆記本,發呆。
腦子里反復回放著醫院里看到的畫面,听到的聲音,聞到的氣味。
劇本上“朱珠”這個名字,旁邊她之前寫的“活潑、堅強、對生命熱愛”的標簽,此刻顯得那麼單薄。
她拿起筆,在“活潑”後面加上(但有時是強裝的),在“堅強”後面加上(內心有恐懼和脆弱),在“對生命熱愛”後面加上(因為知道可能失去,所以對每一刻細小的美好都貪婪)。
她又翻開新的一頁,嘗試用朱珠的語氣,寫一段獨白,關于病房窗外的麻雀,關于化療後嘴里揮之不去的金屬味,關于偷偷藏起來的一顆水果糖。
寫寫劃劃,直到天色擦黑。她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眼楮,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覺並沒有消失,但似乎……被消化了一部分,變成了某種更具體、更可觸摸的東西。
她拿起手機,想跟人說說今天的感受。翻到林深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邊傳來震耳的音樂聲、嘈雜的哄笑和劃拳聲,亂成一團。
“喂?蜜蜜?”林深的聲音傳來,比平時高,帶著明顯的笑意,但有點飄,吐字也不是特別清晰,“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