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告别
这是灰雁自己记的一些观察,日期、时间、地点、行为模式。
张媛媛进公司第一周,借请教打印机故障,在前台停留七分钟,视线三次扫过监控死角的位置。
第二周,“偶遇”林深两次,两次都在林深必经路线的合理范围内,概率分布异常。
第三周,借整理档案之机,在茶水间和秘书处其他女孩闲聊,用极其自然的语气打听“林总平时喜欢去哪家咖啡馆”。
普通人看不出任何问题。灰雁不是普通人。
他想起刚进部队那会儿,老教官说:情报工作九成是耐心,一成是眼光。真正的侦察不是拿着望远镜趴在草丛里,是坐在人群里,和普通人一样吃饭睡觉打牌,用余光记住每个人的手放在哪里。
张媛媛的手放在哪里,他记得清清楚楚。
问题是,然后呢?
他把信封扔在茶几上,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又走回去。
脚边是那个老班长用过的茶叶罐,空的,他留着装零钱。
墙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臂章的位置有一个方形的色差。
他知道国安派人是正常的。
之前561在北京郊区集结,三十多号人,都是退役多年的尖子,从不同省份不同城市汇到同一个废旧厂房。
这么大的动作,国安如果发现不了,那才是笑话。
他更知道,国安现在没有动林深,说明评估结论是正向的。
青枝的存在,是观察,不是立案。
但这些道理他都明白,不代表他就能坦然接受。
他接受不了有人在自己眼皮底下,用伪装的身份、伪装的热情、伪装的笑容,接近林深。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
更接受不了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在犹豫。
不是犹豫要不要告诉林深,他早就想好了,今晚就去。
他犹豫的是另一件事:告诉了林深,然后呢?
林深会怎么处理?
是装作不知道,继续把青枝放在身边,利用她传递国安想看到的信息?
还是找机会让她“知难而退”,不着痕迹地把她从核心圈边缘挪开?
再或者……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
他发现自己对林深的了解,远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深。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烦躁。
他看了看表,九点五十。
他起身,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帆布购物袋,装了三瓶红星二锅头和楼下卤味店买的花生、酱牛肉、拍黄瓜。
没换衣服,就穿着那件洗旧的灰色夹克,下了楼。
——————
门铃响的时候,林深正拿着手机,手指悬在杨蜜号码的拨出键上。
他把手机放下,去开门。
门外站着灰雁,手里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袋口露出红星二锅头熟悉的红色商标。
他的脸上没有平时在公司里的那种沉稳,也没有对林深说话时惯常的语气。
“林深。”
林深看了他两秒。
“进来吧。”
灰雁走进门,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三瓶二锅头,四个塑料餐盒。
他打开盖子,酱牛肉切得很厚,花生是带壳炒的,拍黄瓜上浇了蒜泥。都是下酒菜,都是市井气息。
林深从厨房拿了两个玻璃杯。灰雁没接,直接拿起一瓶二锅头,拧开盖子。
“杯子太秀气。对瓶吹吧。”
林深也没坚持,放下杯子,也拿起一瓶。
灰雁举起自己的酒瓶,在林深那瓶瓶口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放下瓶子,他看着林深,开口:
“林深,这第一杯,感谢你。”
“感谢你把我从那个老小区的保安室里拉出来。感谢你没嫌弃我那段灰不溜秋的日子,没问我过去那些不能问的事,直接给我安排工作,给我发工资,让我觉得自己还不是个废物。”
他又喝了一口,比刚才更大口。
“第二杯,感谢你对我老班长以及那七个兄弟的家庭的帮助,这事我从来没当面谢过你,但我记在心里。”
他的声音开始有点低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他再次举起瓶子,要喝第三口。
林深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酒先不喝。我怎么听着,你这是来向我告别的?”
灰雁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林深按住他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挣脱,也没有否认。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夜归的车鸣,更衬得室内安静。
“没猜错?”林深松开手,声音不高,但很稳。
灰雁慢慢放下酒瓶。
“没猜错。我是来告别的。”
林深没有问“为什么”。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二锅头的玻璃瓶身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
“发生什么事了?我肯定不信你是要去其他公司。你的能力,不是钱能撬走的。”
灰雁沉默着。
“那是为什么?”林深看着他,目光没有逼迫,只是询问,“如果有我能帮忙的,你可以告诉我。”
灰雁垂下眼。他看着茶几上那几碟凉透的下酒菜,看着二锅头商标上那只展翅的大雁。
“不是钱的事。”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也不是别家公司的事。”
他顿了顿。
“是有不得已的理由。”
林深没有再问。
他的手指还在瓶身上轻轻敲着。
那节奏很慢,像一种思考的节拍。
他的目光从灰雁脸上移开,落在茶几那几碟纹丝未动的菜上,又移开,落在窗玻璃反射的模糊光影里。
他的大脑在转。
不是跳着转,是沉下去,一层一层往下沉。
灰雁负责什么?公司安全。
灰雁辞职的原因,不是钱,不是对手挖角,是“不得已的理由”。
在这个语境里,“不得已”只能是安全层面。
灰雁是什么人?
林深不知道他退役前的具体单位,但见过他的本事。以及他召集的那三十几个人,沉默,专业。
那群人不是民间能训练出来的。
答案只有那一个。
那么,这群人的异常集结,国家不可能不知道。
这是常识。
不是阴谋论,是任何一个主权国家都会做的事。
那么,我——
这个念头像一道光,从脑海里划过。
林深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之前,杨蜜咬牙切齿地说:“那个张媛媛,我总觉得她有问题,我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但她就是有问题。”
他当时笑她。
现在他不笑了。
他的目光从虚空收回,重新落在灰雁脸上。
“张媛媛。”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灰雁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深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是恐惧。他发现自己并不恐惧。甚至不是意外。这种可能性,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潜意识角落,或许早已存在。
只是现在,它浮上了水面。
“所以,这就是你不得已的理由。你发现她了。你知道她是谁。你来找我,是因为你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我。”
灰雁看着他。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在得知自己被国家安全部门监控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慌张,不是愤怒,甚至不是追问。
他只是在陈述。像分析一个商业对手的战略意图。
“林深。”灰雁开口,声音干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